回到急诊区,混乱依旧。
他看到中村护士长正在对一个穿着西装、被两个随从模样的人搀扶着的中年男人低声解释着什么,态度恭敬甚至带着一丝讨好。
那男人虽然戴着口罩,但脸色潮红,不停咳嗽,眼神里充满了不耐烦和居高临下。
“怎么回事?”雨宫走过去。
中村护士长为难地低声道:“是市议会的小林议员…他好像也感染了,有点发热咳嗽,要求我们立刻安排一间独立的VIP病房,进行‘全面检查和静养治疗’。”
雨宫的目光扫过走廊里那些席地而坐、痛苦呻吟的普通病人,又看向眼前这位即使生病也带着颐指气使气场的议员。
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厌恶感涌了上来。
他想吐,更想一拳砸在那张虚伪而特权的脸上。
“没有独立病房。”雨宫的声音冰冷,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所有病房和隔离观察室都已满员,走廊都加了床。小林议员如果病情需要,可以按照正常流程排队候诊,或者去其他医院看看。”
“你!” 小林议员旁边的随从之一怒目而视。
“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议员先生身体不适,需要安静的环境治疗!立刻想办法!”
“我说了,没有。”雨宫毫不退让:“这里所有的病人都在排队,都在等待。没有例外。”
“你这是什么态度!” 另一个随从也叫嚣起来,“信不信我投诉你!”
“雨宫医生…” 中村护士长焦急地拉了一下雨宫的袖子,用眼神示意他别太强硬。
就在这时,感染科的仓田主任和副院长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显然是有人通知了他们。
“哎呀,小林议员,您怎么亲自来了!身体不舒服吗?” 副院长立刻换上一副热情而恭敬的笑脸。
仓田主任也连忙对雨宫使眼色,然后对议员说:“议员先生请放心,我们立刻安排!虽然病房紧张,但我们一定想办法为您协调一间安静的休息室,先做检查!”
雨宫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凉了。
他看着仓田主任和副院长那副殷勤的嘴脸,看着小林议员脸上露出的理所当然的倨傲,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投来或茫然、或愤怒、或绝望目光的普通病患,只觉得这个世界荒诞而冰冷。
“仓田主任,副院长,我们哪里还有独立的房间?后面库房都改造成临时输液区了!”雨宫忍不住说道。
“雨宫医生!” 副院长厉声打断他,眼神带着警告。“这里我们会处理,你先去忙你的!” 随即又堆起笑容对议员说:“让您见笑了,下面医生不懂事。请跟我来,我们去楼上看看,一定有办法。”
小林议员满意地哼了一声,在随从和副院长、仓田主任的簇拥下,朝着相对“清净”的电梯方向走去,完全无视了沿途那些挤在走廊里的病人。
中村护士长叹了口气,疲惫地摇了摇头,转身继续去处理分诊台的烂摊子。
雨宫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发冷。
坚守的岗位?尽职的医者?
在权力和特权面前,在官僚的冷漠和程序面前,像个可笑又可怜的笑话。
预警被无视,建议被驳回,连最基本的医疗公平,都在此刻被践踏得粉碎。
他木然地走回人满为患的诊区,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咳嗽和呻吟。
一个护士抱着新的病历夹从他身边匆匆跑过,嘴里低声抱怨着,带着哭腔:“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我手都在抖了…上面那些人就知道动嘴皮子…”
雨宫拿起一份新的病历,手指触到纸张,冰凉。
病历旁边,不知是谁放了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油墨味的“内部通知”,标题是《关于近期呼吸道疾病高发期稳定诊疗秩序的几点要求》,里面充斥着“提高政治站位”、“强化责任担当”、“避免不当言论引发恐慌”、“耐心细致做好患者解释工作”等空洞的套话。
他看着那纸通知,又看向眼前地狱般的景象,心底最后一丝因为职责而燃起的火苗,也仿佛被这无尽的黑暗和冰冷,一点点地,吞噬殆尽了。
只有深入骨髓的寒意,和一种名为“绝望”的藤蔓,正在疯狂滋长,缠绕住他早已不堪重负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