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他们谈论的不是一个人的生死,而是擦拭掉桌上的一粒灰尘。
房间里的空气,因为这番对话,更加冰冷粘稠,几乎要凝结成冰。
又过了许久,李振国似乎终于处理完了手头最紧急的事务,他微微向后靠进宽大的真皮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重新落在李减迭身上。
这一次,带了点审视,也带了点难以言喻的复杂。
“减迭,”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感,更像是一种客观的陈述,“你……长大了。”
一句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话,从一个父亲口中说出,或许带着感慨和欣慰。
但从李振国嘴里说出来,在这冰冷压抑的书房里,却只让人觉得不寒而栗,充满了别样的意味。
李减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近乎虚无的弧度,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嘲讽。
他知道父亲的意思。
所谓的“长大”,是指他最近一系列雷厉风行、甚至称得上心狠手辣的动作,清除了家族内部多个潜在的、或者说既定的继承人。
在父亲,以及家族那些老古董眼里,这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忽视、随意拿捏的私生子。
而是一个已经具备足够威胁、需要正视甚至忌惮的对手了。
“是啊,长大了。” 李减迭终于开口,声音和他父亲一样平静,却透着一股子冰碴子般的寒意:“以前的我,太天真,也太……相信您了。”
他顿了顿,眼眸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妖异,直直地盯着李振国:“直到,您试图瞒着我,在清河市外围,默许周振国他们,对向我保证过安全的陈默一行人,进行围剿。”
李振国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但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从那一刻起,” 李减迭的声音更冷了几分,“我和您,就和这个家族里的大多数人一样,只是两路人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没有提高音量,但每个字都像尖锐的刀子,钉在凝滞的空气里。
“还有,” 李减迭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父亲那层威严的伪装,看清下面最真实、也最不堪的内里。
“清河市,两百三十多万人。他们不是死在什么天灾,不是死在不可控的意外,而是死在你们几个家族,联合起来的默许和推动之下!”
“为了刘书记带进去的那个可能蕴含‘长生’或‘进化’密钥的‘样本’,为了那点可怜的数据和虚无缥缈的可能性?”
李减迭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和鄙夷:“你们这群人,真是……死性不改,贪生怕死到了极致。为了延缓自己那点可怜的寿命,不惜用两百多万活生生的人命,作为你们肮脏实验的耗材!你们和那些历史上最残忍的屠夫、最疯狂的炼金术士,有什么区别?”
他步步紧逼,声音越来越冷:“还有,清河市最初爆发的病毒,源头到底在哪里?是谁投下的?是急于扩张、手段下作的周家?是野心勃勃、试图搅浑水的邓家?是我们李家某些人为了在老爷子面前争功?还是……掌控着国内最顶尖生物科技,最有能力也最有动机的欧阳家?”
李减迭身体前倾,几乎隔着书桌逼视着父亲,一字一顿地问道:“别告诉我,父亲,我们李家,您,没有参与其中。哪怕只是默许,只是知情不报,只是……分一杯羹?”
面对儿子连珠炮般的质问和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怒火,李振国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仿佛有风暴在酝酿,又仿佛只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沉默了几秒,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听不出多少愧疚,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仿佛背负着一切的疲惫,以及一种理所当然的冷漠。
“这不是某一家的事情,减迭。” 李振国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久居高位者特有的、将残酷现实包装成宏大叙事的语调:“这是……利益共同体。从过去的家天下,到如今实质上的家族共治,有些路,一旦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我们,没得选。”
他端起已经冰凉的茶杯,又放下,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最重要的是,你爷爷,我们李家的家主,他老人家……时日无多了。
他一旦倒下,李家这艘大船,立刻就会成为其他几家眼中最肥美的猎物,被分食殆尽。
其他几家,情况也差不多,那些真正定海神针般的老家伙们,也都到了风烛残年。
所以,延长他们的寿命,不仅仅是为了他们个人,更是为了维持现有的平衡,为了家族,也为了……某种层面上的稳定。”
“平衡?” 李减迭嗤笑一声,充满了讽刺:“用两百多万条人命换来的平衡?用无数家庭的破碎,换你们几个老不死的多喘几口气?”
“是必要的牺牲。” 李振国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在陈述真理般的平静。
“两百多万,放在全国十多亿人口里,不过是九牛一毛。但他们换来的,可能是关键技术的突破,可能是几位国宝级科学家、思想家、战略家生命的延续!
他们的智慧,他们的经验,对于国家,对于大局,难道不比那两百多万普通人更重要?没有他们的引领,国家如何在这越来越诡异危险的世道中保持稳定和发展?”
“呵,” 李减迭的愤怒似乎忽然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浸透骨髓的冰冷:“为了这些快要进棺材的老东西,让两百多万人陪葬?那大广市呢?还有其他那些被‘意外’和‘特殊事件’抹去的城市、乡镇,加起来,怕是早就超过千万了吧?这也是‘必要的牺牲’?为了你们所谓的‘大局’和‘稳定’,千万人命,都可以轻描淡写地抹去?”
“历史从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减迭。” 李振国的语气重新变得平淡,甚至带上了一丝循循善诱:“即便放在古代,如果用几座城市、几十万百姓的性命,能换来一位雄才大略的君主多活十年、二十年,开创更伟大的盛世,你觉得后人会如何评价?是骂他残暴,还是赞他果决?秦始皇、汉武帝、明太祖……他们的功业背后,难道没有白骨累累?但历史记住的,是他们的伟业。”
李减迭没有再愤怒地反驳,他只是冷冷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眼神里的温度已经降至冰点。
他明白了,到了他们这个层次,争论具体人命的多少、道德的对错,已经失去了意义。
这是道路之争,是世界观和价值观的根本分歧。
在李振国他们眼中,个体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是宏大叙事中可以被计算、可以被牺牲的数字。
为了他们认定的“更高目标”——无论是家族的存续、权力的稳固,还是所谓“国家利益”、“人类未来”。
任何牺牲都是可以接受的,甚至是被美化的“必要代价”。
“那樱花国呢?” 李减迭换了个角度,语气讥诮,“他们就是活生生的例子!玩火自焚!你们就不怕我们也步他们的后尘,变成另一个怪物横行、人间地狱的鬼蜮?你们就那么肯定,这场‘实验’催生出来的那些‘副产品’,那些领主,那些更高层次的存在,会一直甘心被你们摆布、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