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杞人忧天

他忽然抬起头,声音不大,带着迟疑和不安;

却像一颗悄然投入暂时平静湖面的小石子,清晰地传入了旁边几人的耳中:

“陆小先生心善……是活神仙,是救命的恩人……这,俺们都晓得。”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却更显焦虑,“可……可是,咱们这么多人,老的少的,都这么个吃法……

一天三顿,顿顿管饱……那粮食……粮食真的够么?能撑多久?”

他握着碗,像是握紧了希望,话里则是深切的担忧:“现在吃着是香,是暖……

可万一……万一日后粮食接济不上,吃完了,可咋办?

咱们……咱们是不是……吃得太多太快了?”

少年这怯生生却直指生存核心的疑问,像一道细微却真实的裂缝;

瞬间映照出许多人内心深藏未敢言说的恐惧。

饥饿的记忆,远比一顿、甚至一天饱饭带来的暖意更为刻骨铭心;

更能轻易唤醒那恐怖的绝望感。

他周围几个同样来自流民队伍、原本埋头喝粥的汉子;

动作都不由自主地顿了顿,吞咽变得有些艰难;

脸上那片刻的满足悄然褪去,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同病相怜的阴霾。

空气中那暖融融的粥香,似乎也掺杂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对未来的不安。

这阵低微却沉甸甸的议论,恰好被端着碗路过的李七和朱富听在耳中。

李七停下脚步,眉头先是微皱——

这担忧他太熟悉了,曾几何时,他自己心头何尝没悬过同样的石头?

但随即,那眉头便舒展开来,一种被赋予责任后自然生出的底气,取代了往日相似的惶惑。

他如今换了身浆洗得干净挺括的深色粗布短打,虽仍是庄稼汉结实宽厚的骨架;

但挺直的脊梁和眉宇间凝注的神采,已与昨日那个单纯听令行事的乡民有了微妙差别;

多了几分被信任催生出的沉稳,以及一份初担重任者特有的、小心翼翼却决心十足的气度。

他转身,径直走向那缩在角落、身形单薄得让人心疼的少年;

没有居高临下的训斥,也没有空泛的安慰。

他只是伸出手,那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手掌,带着田间地头带来的、令人安心的力度与温度;

稳稳地、甚至算得上温和地拍了拍少年瘦削得有些硌手的肩膀。

“后生,”李七开口,声音不高,甚至还带着丹溪里一带特有的乡音土腔,却异常清晰、沉稳;

一字一句像是夯实地基的石头,沉甸甸地落在人心上;

“听俺一句。把你那颗悬着的心,放回肚子里去。”

他侧过身,手臂有力地指向营地边缘那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敦实、崭新的粮囤;

以及旁边空地上堆积如山、尚未来得及完全入库的麻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