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松岗,地如其名。成片墨绿色的松林如同巨大的阴影,覆盖着连绵的丘陵,风过林梢,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呜咽,仿佛无数冤魂在齐声哀嚎。岗下唯一的那条土路,蜿蜒如蛇,隐没在浓密的林荫之下,更添几分阴森与肃杀。
时近午时,深秋惨白的日头勉强穿透厚重的云层,在林间投下斑驳破碎的光斑,非但未能带来暖意,反让这幽暗之地显得更加诡谲。松针与泥土混合的潮湿气息中,隐隐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那是杀戮即将降临的预兆。
辛弃疾伏在道路右侧陡坡的一片茂密灌木之后,身形与周遭的阴影完美融为一体。他呼吸绵长细微,几乎与风声同步,唯有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透过枝叶的缝隙,死死锁定着下方空寂的土路。他周身气息内敛到了极致,如同蛰伏的猎豹,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精神,都凝聚在下一刻即将爆发的雷霆一击之中。怀中的鬼谷铁牌传来阵阵灼热,并非警示,而是一种共鸣般的战意,识海之中,那颗血色星辰光芒大放,与他的心跳同频共振。
在他的左侧陡坡,韩常如同磐石般蹲伏在一棵歪脖子老松后,钢刀出鞘半尺,冰冷的刀锋映照着他眼中几乎要溢出的凶光。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像一头饥渴难耐的猛兽,等待着猎物踏入陷阱。他身后的二十五名敢死之士,同样屏息凝神,手中弓弩稳稳对准下方,箭头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致命的寒芒。
右侧,于洪则带着另外二十五人,借助嶙峋的岩石和深密的草丛隐蔽。他手中那杆点钢枪平放在地,枪尖遥指道路,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强弓,蓄势待发。张莽和另外三名被辛弃疾亲点的搏杀好手,则如同幽灵般潜藏在更靠近路边的位置,他们是刺入敌人心脏的尖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林间的风声似乎也识趣地小了下去,只剩下众人压抑的心跳声和偶尔松子落地的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炷香,或许是永恒。
“哒哒……哒哒哒……”
极其细微,却富有节奏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催命的鼓点,敲打在每一个伏击者的心上!
来了!
所有人的精神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辛弃疾微微眯起眼睛,视野尽头,土路的拐角处,率先出现了数名金兵斥候的身影,他们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侧,但显然并未发现完美隐藏的伏兵。
紧接着,大队人马缓缓映入眼帘。大约两百余名金兵,盔甲鲜明,刀枪闪亮,队列虽不算特别严整,却也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气。他们护卫着中间几骑衣着明显不同的人。
辛弃疾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弩箭,瞬间穿越人群,死死钉在了被数名心腹金将簇拥着的那一骑身上!
那人约莫三十五六年纪,面色微黑,穿着一身不合体的金国官服,腰间悬着一柄华丽的长刀,骑在马上,顾盼之间,带着一股小人得志的骄横与刻意模仿的威严。虽然数年未见,容貌因养尊处优而略有变化,但辛弃疾绝不会认错——正是叛徒,张安国!
就是他!为了荣华富贵,杀害了待他如兄弟的耿京,将山东义军的大好局面毁于一旦,将无数抗金弟兄的血染红了自己的顶戴!
一股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怒火,轰然冲上辛弃疾的头顶!耿京大哥临死前那悲愤的眼神,义军弟兄们倒在血泊中的惨状,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杀意,如同实质的寒冰,瞬间笼罩了他全身!
但他强行压制住了立刻冲出去的冲动。他在等,等最佳的时机,等韩常的弩箭率先撕裂敌人的阵型!
金兵的队伍,毫无察觉地,一步步踏入了死亡陷阱的中心。
就是现在!
辛弃疾猛地举起右手,狠狠向下一挥!
“咻咻咻——!”
几乎在他手势落下的同一瞬间,左侧陡坡上,韩常发出了如同野兽般的低沉咆哮:“给老子射!”
刹那间,二十余支蓄势已久的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如同死亡的蜂群,从林间阴影中暴射而出!目标直指队伍前段和中段的金兵军官与旗手!
“噗嗤!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与猝不及防的惨叫声几乎同时响起!十余名金兵应声落马,队伍前段顿时一片人仰马翻,混乱骤起!
“敌袭!有埋伏!” 金兵队伍中爆发出惊怒的吼声,训练有素的他们试图结阵防御,但狭窄的道路和突如其来的打击让他们阵脚大乱。
“杀——!”
右侧陡坡,于洪如同猛虎下山,长枪一振,发出震天怒吼:“新生营!随我杀贼!” 他身先士卒,如同离弦之箭,率先冲下陡坡,手中点钢枪化作一道夺命的寒光,瞬间将一名试图组织抵抗的金兵百夫长刺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