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周纪一

二十一年(庚子,公元前381年)

1. 楚悼王去世。楚国的贵族和大臣们趁机发动叛乱,攻打吴起。吴起逃到楚悼王的尸体旁,趴在上面。攻打吴起的人用箭射他,同时也射中了楚悼王的尸体。楚悼王下葬后,楚肃王即位。(胡三省注:《谥法》记载:刚强的德行得以成就称为“肃”;内心坚定、果断决策称为“肃”。)他命令令尹(楚国的国相 。胡三省注:令尹,是楚国的国相。)把参与叛乱的人全部诛杀;因吴起事件而被灭族的有七十多家。(胡三省注:夷宗,就是杀其同宗。)

二十二年(辛丑,公元前380年)

1. 齐国攻打燕国,夺取了桑丘。之后,魏、韩、赵三国联合攻打齐国,一直打到桑丘。(胡三省注:这里的桑丘,不是周安王二年所记载的楚国的桑丘。《括地志》记载:桑丘故城,俗名敬城,在易州遂城县,大概是燕国的南部边界。)

二十三年(壬寅,公元前379年)

1. 赵国袭击卫国,但没有成功。周成王封康叔于卫国,卫国最初位于黄河、淇水之间,就是原来商朝的都城殷墟。后来到卫懿公时,卫国被狄人所灭,于是向东迁徙,渡过黄河。卫文公又迁徙到楚丘,最后在濮阳定都。(胡三省注:这一年是卫慎公颓三十五年。从康叔到卫慎公,共传三十二世。)

2. 齐康公去世,他没有儿子,田氏于是吞并了齐国,姜氏的齐国至此灭亡。

就在这一年,齐桓公田午也去世了,他的儿子齐威王因齐即位。(胡三省注:《谥法》记载:刚强坚毅、善于谋划称为“威”。这里的齐桓公是田午。訅,就是谋划的意思。)

二十四年(癸卯,公元前378年)

1. 狄人在浍水打败魏国军队。(胡三省注:汉代的中山、上党、西河、上郡,从春秋以来,狄人就居住在这里,这里的狄人也是他们的后代。《水经》记载:浍水发源于河东绛县的浍山,向西流经绛县南边,又向西南流经虒祁宫南边,再向西南流到王桥,注入汾水。《括地志》记载:浍山在绛州翼城县东北。)

2. 魏、韩、赵三国攻打齐国,一直打到灵丘。(胡三省注:《史记正义》曰:灵丘,河东蔚州县。余按蔚州之灵丘,卽汉代郡之灵丘,此时齐境安能至代北邪!此卽孟子谓蚳鼃辞灵丘请士师之地。班《志》曰:齐地北有千乘、清河以南。汉清河郡有灵县,清河北接赵、魏之境,此爲近之。)

3. 晋孝公去世,他的儿子晋靖公俱酒即位。(胡三省注:《谥法》:柔衆安民曰靖;又,恭己鲜言曰靖。)

二十五年(甲辰,公元前377年)

1. 蜀国攻打楚国,夺取了兹方。(胡三省注:据《史记》:蜀伐楚,取兹方,楚爲扞关以拒之。则兹方之地在扞关之西。刘昭《志》:巴郡鱼复县有扞关。)

2. 子思向卫侯举荐苟变,说:“苟变的才能可以统领五百辆兵车。”(胡三省注:古者兵车一乘,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五百乘,三万七千五百人。《国语》曰:苟本自黄帝之子。)卫侯说:“我知道他有这个能力;但是苟变曾经做官吏时,向百姓征收赋税,还吃了人家两个鸡蛋,所以我不用他。”子思说:“圣人选用人才,就像工匠选用木材一样,取其长处,舍弃其短处;所以哪怕是合抱粗的杞梓木材,中间有几尺朽烂的部分,好的工匠也不会轻易舍弃。如今您身处战国时代,挑选得力的将士,却因为两个鸡蛋就舍弃了能保卫国家的将领,(胡三省注:《诗》:赳赳武夫,公侯干城。毛氏《传》曰:干,扞也;音户旦翻。郑氏《笺》曰:干也,城也,皆所以御难也。)这种事可不能让邻国知道啊。”卫侯听后,拜了两拜说:“我一定接受您的教导!”

卫侯提出的计谋并不正确,可大臣们却附和得异口同声。子思说:“依我看,卫国就是孔子所说的‘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的国家啊!”(胡三省注:“君不君,臣不臣,”《论语》载齐景公之言。)公丘懿子问:“怎么会这样说呢?”(胡三省注:公丘,复姓。《谥法》:温柔贤善曰懿。)子思说:“君主自以为高明,那么众人的谋略就无法进献。不考察事情的对错,只喜欢别人夸赞自己,这是最糊涂的;不考虑道理所在,一味阿谀奉承来迎合君主,这是最谄媚的。君主糊涂,臣子谄媚,却高高在上统治百姓,百姓是不会支持他们的。如果这样下去,国家就危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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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思又对卫侯说:“您的国家政事会越来越糟糕的!”卫侯问:“为什么呢?”子思回答:“这是有原因的。您说话总是自以为是,卿大夫们没人敢纠正您的错误;卿大夫们说话也自以为是,士人和百姓也没人敢纠正他们的错误。君臣都自以为贤能,(胡三省注:《白虎通》曰:君,羣也,羣下之所归心也。臣,坚也,厉志自坚也。)众人又同声称赞他们贤能,称赞就会顺遂有福,纠正就会忤逆有祸,这样一来,怎么会有好结果呢!(胡三省注:《诗》曰:『具曰予圣,谁知乌之雌雄?』《诗·正月》之辞。毛氏《传》曰:君臣俱自谓圣也。郑氏《笺》曰:时君臣贤愚适同,如乌之雌雄相似,谁能别异之乎?又曰:乌鸟之雌雄不可别者,以翼知之,右掩左,雄,左掩右,雌,阴阳相下之义也。抑亦似君之君臣乎!”

3. 鲁穆公去世,他的儿子鲁共公奋即位。(胡三省注:《谥法》:布德就义曰穆;中情见貌曰穆;尊贤敬让曰共;旣过能改曰共;执事坚固曰共。《考异》曰:司马迁《史记·六国表》:周威烈王十九年甲戌,鲁穆公元年。烈王元年丙午,共公元年。显王十七年己巳,康公元年。二十六年戊寅,景公元年。赧王元年丁未,平公元年。二十年丙寅,文公元年。四十三年己丑,顷公元年。五十九年乙巳,周亡。秦庄襄王元年壬子,楚灭鲁。按《鲁世家》,穆公三十三年卒,若元甲戌,终乙巳,则是三十二年也。共公二十二年卒,若元丙午,终戊辰,则是二十三年也。康公九年卒,景公二十五年卒,平公二十二年卒,若元丁未,终乙丑,则是十九年也。文公二十三年卒,顷公二十四年楚灭鲁。班固《汉书·律历志》「文公」作「缗公」;其在位之年与《世家》异者,惟平公二十年耳。本《志》自鲁僖公五年正月辛亥朔旦冬至推之,至成公十二年正月庚寅朔旦冬至,定公七年正月己巳朔旦冬至,元公四年正月戊申朔旦冬至,康公四年正月丁亥朔旦冬至,缗公二十二年正月丙寅朔旦冬至,汉高祖八年十一月乙巳朔旦冬至,武帝元朔六年十一月甲申朔旦冬至,元帝初元二年十一月癸亥朔旦冬至,其间相距皆七十六年,此最爲得实,又与《鲁世家注》、皇甫谧所纪岁次皆合,今从之。《六国表》差谬,难可尽据也。余按《考异》自鲁僖公五年至汉元帝初元二年六百余年间,十二月朔旦冬至,相距皆七十六年,此最爲得实,又与《鲁世家注》、皇甫谧所纪岁次皆合,盖谓刘彝叟《长历》也。且言「《史记·六国表》差谬,难可尽据」。又按《通监目录》编年用刘彝叟《长历》。汉武帝太初元年,初用夏正定历,《史记·历书》是年书阏逢摄提格,《目录》书强圉赤奋若。阏逢摄提格,甲寅也,强圉赤奋若,丁丑也,有二十四年之差。温公用彝叟《历》,邵康节《皇极经世书》亦用彝叟《历》。康节少自雄其才,旣学,力慕高远,一见李之才,遂从而受学,庐於共城百源,冬不炉,夏不扇,夜不就席者数年,覃思於《易经》也。《皇极经世书》不能违彝叟《历》。及其来居於洛,而温公亦奉祠以书局在洛,相过从稔,又夙所敬者也。余意其讲明之间必尝及此,而决於用彝叟《历》。读《考异》此一段,辞意可见。)

4. 韩文侯去世,他的儿子韩哀侯即位。

二十六年(乙巳,公元前376年)

1. 周安王去世,他的儿子周烈王喜即位。

2. 魏、韩、赵三国共同废掉晋靖公,把他降为平民,然后瓜分了晋国的土地。从此,唐叔的祭祀断绝了。

周烈王名叫喜,是周安王的儿子。

元年(丙午,公元前375年)

1. 发生日食。

2. 韩国灭掉郑国,然后把都城迁到了郑国的都城新郑。(胡三省注:韩本都平阳,其地属汉之河东郡;中间徙都阳翟。郑都新郑,其地属汉之河南郡。郑桓公始封於郑,其地属汉之京兆;後灭虢、郐而国於溱、洧之间,故曰新郑,《左传》郑庄公所谓「吾先君新邑於此」是也。今韩旣灭郑,自阳翟徙都之。韩旣都郑,故时人亦谓韩王爲郑王,考之《战国策》、《韩非子》可见。)

3. 赵敬侯去世,他的儿子赵成侯种即位。

三年(戊申,公元前373年)

1. 燕国在林狐打败齐国军队。鲁国攻打齐国,攻入阳关。(胡三省注:徐广曰:阳关在钜平。班《志》,钜平县属泰山郡。《括地志》:阳关故城在兖州博城县南二十九里,其城之西临汶水。汶,音问。)魏国也攻打齐国,一直打到博陵。(胡三省注:《史记正义》曰:博陵在济州西界。宋白曰:《史记》,齐威王伐晋至博陵。徐广曰:东郡之博平,汉爲县。)

2. 燕僖公去世,他的儿子燕桓公立。

3. 宋休公去世,他的儿子宋辟公立。(胡三省注:辟亦《諡法》之所不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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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卫慎公去世,他的儿子卫声公训即位。(胡三省注:《谥法》:敏以敬曰愼。戴《记》:思虑深远曰愼。)

四年(己酉,公元前372年)

1. 赵国攻打卫国,夺取了七十三个城邑。(胡三省注:《周礼》:太宰以八则治都鄙。《注》云:都之所居曰鄙。都鄙,卿大夫之采邑。盖周之制,四县爲都,方四十里,一千六百井,积一万四千四百夫;五酇爲鄙,鄙五百家也。此时衞国褊小,若都鄙七十三,以成周之制率之,其地广矣,尽衞之提封,未必能及此数也。更俟博考。)

2. 魏国在北蔺打败赵国军队。(胡三省注:班《志》,西河郡有蔺县。《史记正义》曰:在石州。其地於赵爲西北,故曰北蔺。)

五年(庚戌,公元前371年)

1. 魏国攻打楚国,夺取了鲁阳。(胡三省注:《左传》所谓「刘累迁于鲁县」,卽鲁阳也。班《志》,鲁阳县属南阳郡。《史记正义》曰:今汝州鲁山县。)

2. 韩国的严遂杀死韩哀侯,韩国人拥立哀侯的儿子韩懿侯。当初,韩哀侯任命韩廆为国相,却又宠爱严遂,两人因此互相忌恨。严遂派人在朝堂上刺杀韩廆,韩廆逃到韩哀侯身边,韩哀侯抱住他,结果刺客刺杀韩廆时,也一并刺死了韩哀侯。(胡三省注:《战国策》把聂政刺韩相事及幷中哀侯当作一件事;此处依从《史记》的记载。蜀本《注》曰:按太史公《年表》及《韩世家》,於韩烈侯三年皆书「聂政杀韩相侠累」,於哀侯六年又皆书「严遂弑哀侯」。以《刺客传》考之,聂政杀侠累事在哀侯时;以《战国策》考之亦然。从《传》与《战国策》,则是《年表》、《世家》於烈侯三年书「盗杀侠累」误矣。《通监》於烈侯三年载聂政杀侠累事,又於哀侯六年载严遂杀其君哀侯,是从《年表》、《世家》所书。盖《刺客传》初不言倂杀哀侯,止《战国策》言之,《通监》岂以此疑之欤!故载倂刺哀侯,不书聂政,止曰「使人」。以此求之,则《通监》之意不以严仲子爲严遂,亦不以侠累爲韩廆,止从《年表》、《世家》而不信其《传》也。余按温公《与刘道原书》,亦疑此事。)

3. 魏武侯去世,他生前没有确立太子,他的儿子魏罃和公中缓争夺君位,国内陷入混乱。

六年(辛亥,公元前370年)

1. 齐威王前往周朝都城朝见周烈王。当时,周王室已经十分衰弱,诸侯都不再去朝见,而齐国却独自前往,天下人因此更加称赞齐威王贤明。

2. 赵国攻打齐国,一直打到鄄地。(胡三省注:班《志》,济阴郡有鄄城县。)

3. 魏国在怀地打败赵国军队。(胡三省注:班《志》,河内郡有怀县。魏收《地形志》,怀州武德郡有怀县,县管内有怀城。)

4. 齐威王召见即墨大夫,对他说:“自从你到即墨任职以来,每天都有诋毁你的话传到我这里。(胡三省注:班《志》,即墨县属胶东国。《括地志》:即墨故城,在莱州胶水县南六十里。宋白曰:城临墨水,故曰即墨。)然而我派人去视察即墨,发现那里田野得到开垦,百姓生活富足,官府没有积压的事务,东方地区因此安宁。这说明你没有贿赂我的近臣来为自己谋取好处啊!”于是,齐威王封给他一万户的食邑。齐威王又召见阿大夫,对他说:“自从你镇守阿地,每天都有称赞你的话传来。(胡三省注:阿,就是东阿县;班《志》属东郡。)但我派人去视察阿地,却发现那里田野荒芜,百姓贫困饥饿。以前赵国攻打鄄地,你不去救援;卫国夺取薛陵,你竟然不知道;(胡三省注:薛陵,是春秋时期薛国的旧址。班《志》,薛县属鲁国,而卫国在汉东郡陈留界。薛陵属齐而靠近卫国,所以被卫国夺取。齐国後来把田婴封在此地。)这说明你是用重金贿赂我的近臣来换取赞誉啊!)就在这一天,齐威王下令将阿大夫以及曾经为他说好话的近臣都扔进锅里煮了。此事之后,齐国的大臣们都十分惊恐,再也不敢弄虚作假,都尽力尽职尽责,齐国因此治理得非常好,国力强盛,在天下占据了优势。

5. 楚肃王去世,他没有儿子,于是楚国拥立他的弟弟良夫为楚王,这就是楚宣王。

6. 宋辟公去世,他的儿子宋剔成立。

七年(壬子,公元前369年)

1. 发生日食。

2. 周烈王去世,他的弟弟扁即位。扁就是周显王。

3. 魏国大夫王错逃到韩国。(胡三省注:《姓谱》记载:王氏的来源不止一种。出自太原、琅琊的,是周灵王太子晋的后代;出自北海、陈留的,是齐王田和的后代;出自东海的,源于姬姓;出自高平、京兆的,是魏信陵君的后代;出自天水、东平、新蔡、新野、山阳、中山、章武、东莱、河东的,是殷王子比干的后代,比干被纣王杀害后,他的子孙因为是王者的后代,便以王为姓。但我认为,这些都是后世根据各郡的着名姓氏来划分的。春秋时期就已经有王姓,只是难以确定其具体来源。)公孙颀对韩懿侯说:“魏国国内大乱,我们可以趁机攻取它。”韩懿侯于是和赵成侯联合出兵攻打魏国,双方在浊泽交战,魏军中计大败,韩、赵联军于是包围了魏国都城。(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徐广认为浊泽在长社,这是错误的。《括地志》说:浊水源出蒲州解县东北的平地,当时魏国的都城是安邑,韩、赵两国攻打魏国,怎么会跑到河南长社呢?解县的浊水离魏国都城很近,应该是这里。)赵成侯说:“我们杀掉魏罃,拥立公中缓为魏王,然后割占魏国的土地再退兵,这对我们两国都有利。”韩懿侯说:“不行。杀掉魏国国君,这是残暴的行为;割占土地后退兵,这是贪婪的表现。不如把魏国一分为二,这样魏国就会变得像宋、卫两国一样弱小,我们以后就再也不用担心魏国的威胁了。”赵成侯不同意韩懿侯的主张。韩懿侯很不高兴,于是在夜里率领自己的军队撤离了。赵成侯见此,也只好撤兵。魏罃趁机杀掉公中缓,自立为君,他就是魏惠王。

太史公说:魏惠王之所以能保住性命、魏国没有被瓜分,是因为韩、赵两国的谋划不一致。如果听从其中一家的计谋,魏国肯定会被瓜分。所以说:“国君去世时,如果没有嫡子继承君位,他的国家就很容易被攻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