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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存仁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连连作揖:“下官知罪!下官愿补缴所有税银和罚金,求陛下恕罪!”
知府看着他苍老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顾存仁虽有过错,却也算主动认错,比起那些还在顽抗的乡绅,已是难得。他提笔在文书上批了 “同意补缴,免予深究”,又补充道:“顾大人,往后好自为之吧。朝廷的步弓,可不光量土地,还量人心。”
顾存仁接过文书,手指在 “免予深究” 四个字上反复摩挲,眼眶突然有些发热。他对着知府深深一揖,转身走出府衙。秋风吹起他的官袍,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衬里 —— 那是他年轻时赶考穿的,一直舍不得扔。
“老爷,咱们回家?” 管家小心翼翼地问。
顾存仁摇摇头,指着城外的方向:“去太湖边。” 他想再看看那片被隐瞒了十年的良田,看看用步弓量出来的真实亩数,到底和自己心里的 “糊涂账” 差了多少。
消息传到京城时,朱翊钧正在和赵焕讨论江南的税银调度。赵焕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刚从苏州督查回来,脸上还带着旅途的风尘。
“顾存仁怎么说?” 朱翊钧放下手里的茶盏,茶汤里倒映着他年轻的脸庞,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赵焕躬身道:“回陛下,顾存仁已补缴所有税银和罚金,还写了悔过书,说‘愿以余生劝诫乡绅,再不敢欺瞒朝廷’。” 他顿了顿,补充道,“苏州的士绅见连顾存仁都服软了,纷纷主动补报田亩,这半个月新增的田亩数,比之前三个月加起来还多。”
朱翊钧笑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顾存仁是江南士绅的风向标,连他都低头了,那些跳梁小丑自然掀不起什么风浪。他想起张居正说的 “敲山震虎”,如今看来,这只 “虎” 不仅被敲醒了,还主动钻进了笼子。
“把他的悔过书抄录下来,发往各省。” 朱翊钧对赵焕说,“告诉天下士绅,朝廷的法度,对谁都一样。主动认错的,既往不咎;冥顽不灵的,严惩不贷。”
赵焕连忙应道:“臣遵旨。” 他看着陛下嘴角的笑容,心里突然明白,这场丈量土地的风暴,看似是为了增收税银,实则是在重塑朝廷的威信 —— 让士绅知道规矩不可破,让百姓知道朝廷不偏私。
几日后,各省的新增田亩汇总送到了户部。张居正让人将这些数字一一填进《大明田亩总册》,看着总册上的数字从 “六千八百万亩” 跳到 “七千二百万亩”,他突然觉得眼角有些湿润。
“四百万亩啊……”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激动。这意味着每年能多收税银六十万两,足够给九边各镇都换上新的盔甲,足够让江南的漕运船再多造两百艘,足够让山东的灾民多领半年的救济粮。
朱翊钧来到户部时,正看到张居正对着总册出神。他走到案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突然觉得这才是大明的根基 —— 不是宫殿里的金砖,不是库房里的金银,而是这一寸寸丈量清楚的土地。
“先生,你看。” 他指着山东的数字,“这二十万亩,能养多少兵?”
张居正掐指一算:“按每亩产粮两石算,二十万亩就是四十万石,足够养五千士兵一年。”
“那四百万亩呢?” 朱翊钧的眼睛亮得像星辰。
“能养十万士兵!” 张居正的声音陡然拔高,“若是用来发展火器,能造佛朗机炮两百门,鸟铳五千支!”
朱翊钧拿起一支笔,在总册的空白处写下 “兵源” 二字。他想起戚继光在奏报里说的 “辽东需增兵三万”,想起李成梁请求 “增配火器”,这些曾经让户部头疼的难题,如今竟因为丈量出的土地,有了破解的可能。
“冯伴伴,” 他扬声道,“让人把这总册送到兵部和工部,让他们算算,这些新增的田亩,能给边军添多少粮草,多少兵器。”
冯保应声而去,心里却在盘算着内库的存银。按这增收的势头,不出两年,内库怕是又能充盈起来,到时候给陛下大婚,定能办得风风光光。他想起自己藏在暗格里的那点私房银,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 比起这四百万亩土地带来的家底,那些碎银子简直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