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 朱翊钧摆摆手,目光仍望着长城,“朕让张居正从内库拨了十万两,赶在霜降前定能织好。” 他顿了顿,突然回头看向张居正,“先生说,这内库的银子,该用在刀刃上,对吧?”
张居正的后背又是一阵发凉。内库的银子是皇家私产,历来由司礼监掌管,内阁从不过问。可陛下特意提起,还强调 “先生说”,分明是在提醒他 —— 连你管的银子,最终也是朕说了算。
“陛下圣明。” 他躬身应道,声音里的恭敬带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突然想起自己去年病重,陛下派太医来看诊时,曾握着他的手说 “先生若倒下,朕怎么办”。那时的感动还在心头,此刻却被这层层叠叠的试探搅得七零八落。
夕阳的金辉洒在演武场上,把士兵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朱翊钧终于结束了这场漫长的检阅,转身走向銮驾时,特意让戚继光与他并肩而行。两人的影子在黄土上依偎着,像幅亲密无间的剪影,却把张居正的影子孤零零地甩在后面。
“戚将军家的小孙子,今年该启蒙了吧?” 朱翊钧的声音随风飘过来,带着家常的暖意,“朕让翰林院编修抄了套《论语》,回头让小李子给你送去。”
戚继光受宠若惊,连忙谢恩:“臣代犬孙谢陛下隆恩!”
张居正站在观礼台上,看着那两道越走越近的身影,突然觉得眼前的景象有些模糊。他想起自己刚入内阁时,先帝曾拍着他的肩膀说 “将来辅佐幼主,要记得君臣相得”。那时他以为 “相得” 是如鱼得水,此刻才明白,水终究是君的水,鱼能游多久,全看君的心意。
銮驾启动时,朱翊钧掀起轿帘,朝张居正挥了挥手:“先生早些回府歇息吧,明日早朝,朕还有事要与你商议。”
“老臣遵旨。” 张居正躬身相送,直到銮驾的影子消失在山路拐角,才缓缓直起腰。风卷着演武场的尘土扑在他脸上,带着炮药的腥气,呛得他忍不住咳嗽起来。
旁边的户部尚书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首辅大人,陛下刚才的话…… 是在敲打咱们?”
张居正没回答,只是望着戚继光离去的方向。老将军正带着亲兵往营地走,背影挺直,却透着股说不出的疏离。三个月前还能在帅帐里喝着劣质烧酒讨论军情的人,一夜之间,就成了 “朕的好将军”。
“回去吧。” 张居正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袍角,转身往自己的轿子走去。脚下的红毯已被踩得发黑,像条被人遗弃的旧绸带。
轿子里的安神香燃了一半,张居正却毫无睡意。他掀开轿帘,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 —— 蓟镇的山还是那座山,长城的砖还是那块砖,可有些东西,却在今天悄然变了。
他想起朱翊钧刚登基时的样子,那时的少年天子还会抱着他的胳膊撒娇,会拿着《三字经》追着他问 “这个字念什么”。可现在,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藏着深不见底的潭水,连他这浸淫官场几十年的老臣,都看不透深浅。
“这孩子……” 张居正喃喃自语,指尖在象牙朝笏上反复摩挲。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把朱翊钧当成需要呵护的幼苗,却忘了帝王家的孩子,骨子里都长着龙的鳞甲。
戚继光的 “朕的好将军”,火器营的 “神威大将军炮”,内库的十万两银子…… 这些看似零散的珠子,被陛下用根无形的线串了起来,串成了条属于帝王的项链。而他这个首辅,竟到今天才看清线的颜色。
轿子行到半路,突然停了下来。亲兵禀报说前面有支送冬衣的队伍,正往蓟镇军营赶。张居正掀开轿帘,看见士兵们扛着的棉衣上,都印着个小小的 “明” 字,针脚细密,显然是用心做的。
“是谁监造的?” 他随口问。
“回大人,是陛下让人从苏州调的绣娘,亲自盯着做的。” 亲兵答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叹,“听说每件衣服里都絮了三斤新棉,比咱们穿的都厚实。”
张居正的心又是一沉。连士兵的冬衣,陛下都亲自过问了。他这个首辅,还在为军饷的数字与户部争论不休,而陛下早已绕过朝堂,把恩威直接送到了军营。
“继续走。” 他放下轿帘,闭上眼睛。黑暗中,朱翊钧稚气未脱的脸反复浮现 —— 那脸上挂着天真的笑容,说出的话却字字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