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锡爵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那件事最后是张居正压下去的,只给了知县 “降职调用” 的处分,连考成法的功过录上都没记一笔。陛下此刻提出来,显然是意有所指。
张居正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想到皇帝会揪着陈年旧账不放,更没想到这看似随意的提问,竟藏着如此深的锋芒。“陛下,” 他向前半步,朝珠在腹前轻轻晃动,“若查实有虚报瞒报之事,必依律严惩,轻则革职,重则流放,绝不姑息,以儆效尤。”
小主,
他以为这样的回答足够坚定,既能维护考成法的威严,又能堵住皇帝的话头。可当他抬头时,却看见朱翊钧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 ——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质疑,只有一种了然于心的平静,仿佛早已料到他会这么说。
“先生说得是。” 朱翊钧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既如此,那朕就放心了。” 他没再追问,重新将目光投向案上的《论语》,仿佛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对话,不过是经筵上的一段小插曲。
张居正却松了口气,后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得发潮。他望着御座上的少年天子,突然觉得有些陌生。这孩子的眼神太深,像口一眼望不到底的井,刚才那看似随意的提问,更像是一场不动声色的试探。
经筵继续进行,可讲官们的心绪都乱了。王锡爵念《论语》时错了好几处,声音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户部侍郎提到 “税银入库” 时,总是不自觉地瞟向陛下,生怕哪个字说错了触怒龙颜。
只有朱翊钧听得格外认真。他时而点头,时而蹙眉,偶尔还会就 “为政以德” 的字句向张居正请教,态度恭敬得像个普通的学生。可他放在膝上的手,却始终攥着那本藏在袖中的证词副本,粗糙的麻纸硌得掌心发疼,也让他的思路愈发清晰。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摊牌的时候。张佳胤只是冰山一角,他背后是盘根错节的门生故吏,是考成法推行中形成的利益链条。贸然动他,只会打草惊蛇。
但今天的提问,已经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了石子。张居正不会没听出弦外之音,那些旁听的官员也不会毫无察觉。这场经筵,就像一场预先敲响的警钟,提醒所有人 —— 他这个皇帝,不仅在看,而且在记。
午时的钟声敲响时,经筵终于结束。官员们鱼贯而出,脚步匆匆,没人敢像往常那样在文华殿外逗留闲谈。王锡爵追上张居正,声音里带着惊慌:“老师,陛下刚才的话……”
“无妨。” 张居正打断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陛下只是随口一问,不必大惊小怪。” 可他加快的脚步,却暴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朱翊钧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对小李子说:“把赵焕找来。”
赵焕赶到东宫时,手里还拿着应天的最新密报 —— 张佳胤听说户部在核查田亩,竟派人销毁了县衙里的原始田册,只留下那些改过的副本。“陛下,这是锦衣卫刚送来的,张佳胤的心虚了。”
朱翊钧接过密报,指尖在 “销毁原始田册” 几个字上重重一按。“心虚就好。” 他把密报放进金匮,与之前的证词放在一起,“张先生说,查实了就严惩不贷。那咱们就给他找些‘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