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鎏金铜炉里,龙涎香正烧到第三转折,烟气在梁间绕出个太极似的圈,将张四维与申时行的争吵声裹在其中。朱翊钧指尖划过账册上 宣府驿站 的朱批时,终于抬了眼,目光像被晨露洗过的琉璃,平静地落在两人涨红的脸上。
吵够了?
这三个字轻得像羽毛,却让张四维挥到半空的手猛地顿住,申时行卡在喉咙里的辩驳也咽了回去。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错愕 ——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气势,竟被这平淡的问句戳得泄了气。
朱翊钧将案头的《万历驿站总册》推到两人中间,牛皮封面被手指磨出的包浆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张阁老说的驿站冗余, 他指尖点在泛黄的纸页上,那里用朱砂标着密密麻麻的小三角,去年北方诸省共有三百一十七处空设驿站,其中宣府、大同就占了一百四十三处。
账册摊开的那页,详细记录着宣府某驿站的开销:驿丞一员(由总兵表亲担任,从未到任),驿卒五名(实为佃农顶替),年支银三百两,马匹十匹(仅两匹能骑)。墨迹旁还贴着张锦衣卫画的素描,画中驿站的马厩结着蛛网,只有个老卒在晒着发霉的草料。
这些地方的驿丞,多是边将的亲朋故旧,拿着俸禄却从不理事。 朱翊钧的指尖划过素描上的蛛网,军报来了,让佃农骑着病马去送;官差来了,就从百姓家抢车。这样的驿站,不裁留着养蛀虫?
张四维的脸微微发烫。他只知道北方驿站耗费巨大,却没细查究竟是制度问题还是贪腐所致。账册上的记录比他的奏折详实百倍,连某驿丞挪用马料钱去赌场的琐事都记在案,显然是早就查清了底细。
那江南的驿站...... 申时行忍不住开口,声音还带着未平的喘息。
朱翊钧翻动账册,指尖落在苏州驿站的页面。这里用蓝笔标着密密麻麻的圆点,旁边注着 日均传递文书七封,转运物资三车。附页是驿丞的考勤记录,某日日记载着:暴雨冲毁驿路,率驿卒抢修至深夜,确保漕运急报按时送达。
申阁老说的民怨, 皇帝的目光转向申时行,确实集中在江南,但并非因驿站本身,而是士绅私用驿马、强占驿卒所致。 他抽出夹在账册里的几张纸,是海瑞送来的江南士绅用驿记录,某乡绅一年内竟用驿站马匹运送私盐十七次,每次都逼着驿卒伪造 公务文书。
苏州、杭州的驿站,日均处理的公务是北方空设驿站的十倍。 朱翊钧将记录推到申时行面前,裁了它们,谁来传递漕运急报?谁来转运赈灾粮?
申时行看着记录上驿卒冒雪送军报的事迹,忽然想起去年河南水灾,正是苏州驿站连夜调拨的船只救了上万灾民。他刚才只想着反对裁驿,却没细想皇帝早已把南北驿站的差异摸得门儿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