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雾像一层被海风掀起的轻纱,被阳光一照,便在浪尖上碎成无数银点。引航员站在舰桥侧翼,一只手搭在铜栏杆上,另一只手激动地指向前方——那里,灰蓝色的水天交界线忽然被一道暗褐色的城墙截断:石堤、灯塔、钟楼、桅杆森林,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仿佛有人把一座灰白与砖红交织的城市直接镶进了海里。
“诸位请看!”引航员的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那就是伦顿港——不列颠最大的门户。外堤长逾三里,内港可同时容纳数百艘远洋船。潮门高耸,潮水一涨一落,像巨兽的呼吸;灯塔昼夜不熄,为所有归航人指路……”
他的话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截断。卓云峤已转过身,目光越过引航员的肩头,落在港口出口处。那里,几道灰褐色的帆影正破浪而出,桅杆上蓝白旗在风里绷得笔直,船身虽旧,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冲劲。
“火炮就位。”卓云峤的声音不高,却像铁锤落在甲板上,“通知炮廓,后膛炮装填,高爆弹与实心弹各半,保持安全距离,未得命令不得击发。”
参谋们立刻围拢,记录板“啪”地翻开。
“升警戒旗,左舷明轮减速三转,右舷保持航向。”
“信号手准备三色旗语:‘无害通过,请求引航。’”
“轮机舱留半压蒸汽,随时可进可退。”
一连串低沉的口令顺着铜管传向深处。甲板下,炮手们赤着上身,肩背的肌肉在昏暗灯光里滚动,铁轮转动声、炮弹入膛声、闩锁落位声交织成紧绷的节拍。炮口缓缓抬起,黑洞洞的膛口越过栏杆,像一排沉默的眼睛,注视着逐渐靠近的护卫舰影。
引航员的声音低下来,却仍带着难掩的激动:“外堤炮台射程覆盖两里,但我们若循主航道,炮台不会轻举妄动。只要升起贸易旗——”
“贸易旗会升,”卓云峤打断他,目光未离前方,“可也得让岸上看清,我们不是来乞讨的客人。”
海风掠过,带来港口方向淡淡的煤烟味与焦油味,也带来远处钟楼的沉闷回响。黑烟巨兽与灰褐帆影之间的距离一点点缩短,阳光在铁甲与木壳之间投下交错的刀锋。甲板上,信号旗已升至半桅,红黄相间的条纹在风里猎猎作响,像一句无声却有力的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