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先生的话音落下,屋子里便只剩下烛火摇曳时,那轻微的“噼啪”声。
那一声“不知”,像是从九幽之下捞起的叹息,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与空洞。
他依旧低着头,不敢去看娄先生那双仿佛早已将他五脏六腑都看穿了的眼睛。
娄先生却并未逼迫,只是将杯中那未饮的酒,缓缓倾倒在地。
一缕酒线,如同一道清冽的祭奠。
“殿下。”
娄先生的声音,再度响起,却褪去了方才的锐利,多了一丝罕见的温和,像是冬日里,勉强透过云层的一缕阳光。
“老夫当初,之所以愿意赌上这把老骨头,辅佐殿下。”
“正是看中了殿下心底那一份,尚未被这污浊世道浸染的,秉性纯良。”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初见时,那个还叫做赵无忧的少年郎。
“那时的殿下,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温润,却也易碎。”
“可是,殿下可知,这世上真正能坐上那张龙椅的人,从来都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那把椅子,是用森森白骨堆砌而成,要用滚烫的鲜血,才能浇铸得稳固。”
“所谓善良仁慈,在那张椅子面前,不过是催命的符箓。”
娄先生的目光,重新落在小乙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欣慰,又夹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
“老夫眼睁睁看着殿下的心思,一日比一日深,一步比一步细。”
“看着那块璞玉,在仇恨的烈火与权谋的冷水之中,被反复淬炼,渐渐有了刀剑的雏形。”
“这心中,竟是说不出,是该为殿下高兴,还是不该高兴。”
高兴的是,这柄剑,终于有了出鞘的锋芒。
不高兴的是,那块玉,终究是再也回不去了。
这番话,不似诘问,更像是一位看着子侄走上歧路,却又无力回天的长辈,发出的沉重叹息。
小乙的身子,微微一颤。
他像是被这叹息烫了一下,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像个做错了事,等待家法伺候的孩子。
一张脸,不知是羞愧难当,还是那烈酒的后劲终于翻涌了上来,烧得滚烫。
“先生……”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只吐出两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
千言万语,堵在心口,最后只化作了那低垂的头颅。
娄先生却像是知道他想说什么,轻轻摆了摆手。
“殿下,其实你不说,老夫也知道。”
“你心里的那座坟,埋着婉儿姑娘,也埋着过去的小乙。”
“要想替婉儿姑娘报仇,为那座孤坟覆上一场干干净净的雪,就势必要将太子从东宫的宝座上,拽下来。”
“然而,殿下。”
娄先生的语气,陡然一转,变得如铁石般坚硬。
“仅仅只是扳倒一个太子,在这深宫大内之中,算得了什么?”
“废太子,依旧是陛下的儿子,是龙子龙孙。”
“只要陛下尚有一丝舐犊之情,你就永远没有对他真正动手的权力。”
“你报不了仇,那雪,便永远也落不下来。”
这一字一句,像是冰冷的铁钉,被娄先生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狠狠地,钉进了小乙的心里。
是啊。
他怎么忘了。
这里是皇宫,是天下权力最中心的地方。
生杀予夺,皆在一人之手。
而那个人,是他的父皇,也是太子的父皇。
“因此,想要报仇,想要让害她的人生不如死,你就必须要有权。”
“不是尚书省的权,不是户部的权。”
“而是那一种,能让太子跪在你面前,让你掌握他生死的,滔天权势。”
“殿下,你再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