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城入夜,便是一座吞噬了白日喧嚣的巨兽。
行宫之内,比白日里更加静。
静得能听见灯芯里,那烛火爆开的一声轻响。
小乙坐在窗边,看着天穹上那一轮被云翳遮掩的残月。
那月光,像是被人用钝刀子刮下来的一层霜,冷得没有半分暖意。
自从那日被方天举用一句“悔婚”堵得哑口无言后,他胸中那股灼烧五脏六腑的火,便沉了下去。
沉下去,并未熄灭,而是化作了一块烧红的烙铁,日夜不停地炙烤着他的心。
驿馆的吃食,是天下一等一的珍馐。
驿馆的侍女,是百里挑一的美人。
可这些锦绣膏粱,于他而言,不过是包裹着毒药的蜜糖。
西越国,就像一个耐心的猎人,布下了这张华美的大网,就这么不急不躁地看着他这头困兽,在网中徒劳挣扎。
大婚之日,越来越近了。
西越君主,依旧“龙体欠佳”。
他这位赵国使臣,也依旧被晾在这座名为“安远”的华丽囚笼里。
不对劲。
处处都不对劲。
小乙站起身,开始在屋子里踱步。
从窗边到门边,再从门边到窗边。
他的影子被烛光拉长,又缩短,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鬼魅。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线牵着的木偶,可线的另一头,却隐在深不见底的浓雾里。
无从下手,无处发力。
这种感觉,比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地厮杀,要难熬一万倍。
就在他心头烦恶之意攀至顶峰时,房门处,传来了三下极轻的叩击声。
叩。叩。叩。
声音不大,却像三记重锤,狠狠砸在静夜的鼓膜上。
小乙的身形,瞬间定住。
他的手,下意识地按向了腰侧。
那里,没有佩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警惕,缓步走向门口。
“谁?”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门外,传来一个同样压低了的声音,带着几分熟悉的急切。
“小乙哥,是我。”
小乙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
是王刚。
他迅速拉开门栓,将一道黑影闪身让了进来,随即又立刻将门关严。
借着屋内昏黄的烛光,他看清了来人。
王刚一身侍卫打扮,脸上却是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一股子掩不住的精悍之气。
“你怎么来了?”小乙的声音里,有惊讶,更有久旱逢甘霖般的慰藉。
王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只是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