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往肺里灌了半勺铁砂,隐约还能嗅到极远处飘来的焦糊味,说不清是烧毁的帐篷还是烧焦的尸骨。
码头上没有南岸那种井然有序的营帐阵列,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踩得光秃秃的泥地,泥地上横七竖八地堆着物资箱、破损的兵器架和几辆断了车轴的骡车。
几个光着膀子的老兵蹲在骡车旁边修补轮辐,汗水和泥巴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沈剑心踏上码头的那一刻,便感觉到了那些目光。
至少七个天人境的感知在同一瞬间从他身上扫过,如同七把无形的篦子,从头到脚梳了一遍。
最厉害的那道来自码头西侧一座不起眼的灰布帐篷,归一境界,沉稳而内敛,没有敌意但也没有温度,像是一柄收在鞘中的铁尺。
更多的意念落在秦观澜身上,落在他尚不能完全收敛的天人御空气息上反复扫量。
至于沈剑心自己,在他们看来就是个宗师境界的武夫,体魄比寻常宗师强横几分,但也仅此而已。
一个宗师武夫带着一个天人境的少年剑修,这组合颇为奇怪。因为秦观澜的缘故,那几个天人也多看了沈剑心几眼,但翻来覆去扫量,无非是体魄强横一些、气息扎实一些。
放在南边的江湖上或许值得关注,但在这里,那个断了双腿、面目全非的大和尚就坐在不远处的粮草箱上,他可是金刚境武夫。
沈剑心仿佛对这些扫量毫无察觉。
他的目光在码头上扫了一圈,将那几个天人境的位置一一看在眼里,然后转过身对身后的两小只轻声道:“在这边等着,别和人冲突,别惹麻烦。我去打听打听,怎么才能去北境长城。”
秦观澜点头,右手习惯性地搭上剑柄:“师兄放心,我知道了。”
云岫撇了撇嘴。
她刚从船上下来,两条腿还有点发软,满肚子都是对渭水河那又黑又臭的江水的嫌弃,但看见沈剑心的神色便没有再闹,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沈剑心转身朝码头边上那片堆放粮草箱的区域走去。
他方才在船头与一个蹲在码头边上的江湖客对视了一眼,那人看起来在这边待了很久。
孙威正把最后一捆麻绳码上库房的货架,用袖口蹭了一把额头的汗,一回头便看见那个在船头对他微笑点头的年轻人正朝自己走来。
走得近了才看清,年轻人面容温和,眼神干净,像个初来乍到的教书先生,在这片人人身上都沾着血锈味的码头上显得格格不入。
“这位大哥。”
沈剑心走到近前,双手拢起行了个拱手礼,“在下初来乍到,想打听一下,如何才能见到军帐的统领?”
孙威又多看了沈剑心两眼。
这人怎么一点儿规矩都不懂,军帐统领是什么人,是你一个刚下船的外人说见就能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