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头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和被医院消毒水浸透的床单完全不同。
隔壁传来压低了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像夜风拂过窗棂。
他想起李建设。
科研小组的实验数据还堆在实验室的桌上,那个总是皱着眉核对仪器的搭档,此刻大概正对着显微镜打哈欠。
医学检验的事确实没来得及说——不是忘记,是每次话到嘴边,就被别的事情打断。
怎么开口呢?难道要说“我可能找到亲生父母了,要去验个血”
?这话太轻,装不下三十年的重量。
窗外的月亮很薄,像一片磨钝的刀片悬在天上。
王永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布料吸走了眼角渗出的那点湿意。
原来有家的人,连夜晚的黑暗都是不一样的。
它不是空洞的,而是蓄满了呼吸声、翻身时床板的轻响、远处水龙头没拧紧的滴答——这些细碎的声音织成一张网,托住了正在下坠的睡眠。
他在彻底沉入梦境前,最后想的是:明天该去买双新拖鞋了。
要那种软底的,摆在玄关,和另外两双挨在一起。
医馆里弥漫着药草微苦的气息。
马华推门进来时带进一阵冷风,他搓着手站在柜台前,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李建设正低头整理着抽屉里的艾绒,直到听见那句含糊的嘀咕才抬起头。
“老王那边……结果出来了。”
李建设手里的动作停了。
艾绒细碎的纤维从指缝间漏下,在午后斜照的光柱里缓缓飘浮。
他盯着那些飞舞的尘埃,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挤出声音:“你是说……那件事?”
马华点了点头,目光移向墙角晒着的当归。
消息是从秦京茹那儿传来的——她替王永华料理完所有琐碎事务后,总觉得该让另一个人知道。
毕竟有些关系像埋在土里的根,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早已盘根错节。
柜台的木纹在掌心留下浅浅的压痕。
李建设想起之前那些零碎的猜测,像散落的拼图碎片,此刻突然被一只手“咔哒”
一声按进了该在的位置。
原来是真的。
这个念头沉甸甸地落进胃里,带着某种灼人的温度。
他转身推开后窗。
街市嘈杂的声响涌进来,混着隔壁铺子熬糖的甜腻气味。
远处有个孩子的身影跑过巷口,让他恍惚间看见许多年前的王永华——总是抿着嘴,把心事压成皱巴巴的纸团塞进口袋。
“他现在怎么样?”
李建设问,声音比想象中干涩。
马华摇了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这种反应反而说明了一切。
王永华那小子啊,肯定还缩在某个角落,等着把所有褶皱都抚平了才肯把整幅图展开给人看。
就像他小时候得了奖状,总要藏到浆糊干透了才肯贴出来。
风吹得案上的处方笺哗啦作响。
李建设伸手按住纸角,指尖触到未干的墨迹,凉意顺着皮肤渗进去。
他该去看看的。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按不回去,像竹笋顶开石板般执拗。
可脚步却钉在原地——去了该说什么?恭喜显得轻飘,安慰又显得多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