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尼拔靠在坑壁上,血从额角淌下来,沿着鼻梁拐了个弯,滴在锁骨上。
他没擦。
胸口以下全埋在碎石和湿土里,左臂还能动,右臂被一块预制板的断角压着,看不见。
但他的眼睛很亮。
棕色的瞳孔里没有疼,没有怒,只有一种打了一辈子仗的人才有的平静。
念念蹲在坑边上往下看,两只手攥着黑匣子的边角,指节泛着薄薄的粉白。
“叔叔……还活着吗?”
汉尼拔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觉得呢?”
念念眨了眨眼,转头朝身后喊。
“杰叔叔!底下还有人!要挖出来!”
杰克正拿弩对着阿巴斯的后脑勺,听见这话,嘴皮子抽了一下。
“念念,那是敌人。”
“埋在土里面了。”念念的声音很认真,“会闷死的。”
杰克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回。他想说“闷死正好”,但那个白袍的观察者还在住区入口处站着,灰色的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
识海深处,武则天的声音浮上来,不急不慢。
“救。当着它的面救。”
念念不需要武则天告诉她为什么。她只是觉得人埋在土底下会很难受。
“伊叔叔,巴叔叔!”她站起来,奶声奶气地指着坑边,“帮忙!”
巴图骂骂咧咧地扛着铁锹跑过来。伊万把铁棍往地上一插,跟在后面。两个人跳进塌陷坑的边缘,开始刨土。
碎石很重。湿土黏手。巴图一锹下去铲出半桶泥,甩到坑外,差点糊在朴正勋脸上。
“往那边甩!”朴正勋拄着棍子往后跳了一步,疼得龇牙。
汉尼拔就在三步外靠着。他看着这两个壮汉满头大汗地挖,眼神里出现了一种很微妙的东西。
不是感激。
是困惑。
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来没有哪个敌人在赢了之后,回头来刨土救他。
阿巴斯趴在坑外的泥地上,杰克的弩还对着他。他偏过头,看见伊万从碎石底下拽出了第一个人。
贾马尔。
那个年轻的波斯裔小伙子浑身是土,咳得肺都要翻出来,但手脚都能动。
“还有两个。”阿巴斯的声音沙哑,“再往里三步。”
伊万看了杰克一眼。杰克咬着牙,弩口偏了两寸,算是默许。
巴图一锹一锹地往深处掘。第二个人被拖出来的时候,已经半昏过去了,嘴唇乌青,但胸口还有起伏。第三个最惨,左小腿被预制板的碎块压折了,骨头没穿出来,但角度不对。
念念看见那条歪掉的腿,脸皱成了一团。
“华叔叔……”她在识海里小声喊华佗。
华佗的声音传过来,很稳。
“先固定,别动他的腿。找两根直的东西夹住,绑紧。”
念念跑过去,从工厂废料堆里翻出两根铁条,又扯了一截绳子,跑回来递给拉杰什。
拉杰什蹲下来给那人做简易固定的时候,手法利索,动作轻柔。伤员疼得吸气,但没叫出声。
阿巴斯看着这一切。他的脸贴在泥地上,两只手还交叉放在后脑勺。杰克的弩一直没移开过。
汉尼拔也在看。
碎石堆里,他的身体正在发生一种很安静的变化。右手的指尖开始变得透明,像被晨光一点一点洗掉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