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齿盯着陆川普，那双在风雪中淬炼出的眼睛像黑曜石一样坚硬。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块拳头大小的矿石，矿石表面粗糙，在火把光下泛着暗红色的金属光泽。岩齿将矿石放在雪地上，它砸出一个小小的凹坑。“黑石峡谷深处，有一处露天矿脉，”岩齿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诉说一个禁忌的秘密，“我们挖了三年，只挖到表层。下面的矿石……更纯，更多。但我们没有工具，没有技术，没有足够的人手去开采和冶炼。”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铁脊，最后定格在陆川普脸上。“如果你们能帮我们活下去，那处矿脉……我们可以共享。”

火把在夜风中噼啪作响，火星溅落在雪地上，瞬间熄灭。

铁脊酋长独眼的目光在矿石和陆川普之间移动，脸上的疤痕在火光下显得更深。他没有说话，但陆川普能看到他喉结的轻微滚动——那是思考时的下意识动作。

“进去谈。”铁脊终于开口，声音比夜风更冷，“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议事冰屋比酋长大帐小一些，但同样由整块寒冰雕琢而成。冰壁上刻着部族历代重大决策的记录，那些古老的符文在火盆绿焰映照下泛着幽光。屋内已经坐着六位长老，他们看见岩齿走进来，眼神都变得锐利起来。

石喉氏族。

这个名字在北境蛮族中代表着两样东西：顽固，和贫穷。

他们生活在黑石峡谷，那是一片被黑色玄武岩包围的绝地，土地贫瘠到连最耐寒的苔藓都难以生长。峡谷深处常年刮着有毒的硫磺风，水源稀少，猎物更是罕见。但石喉氏族在那里坚守了三代人，据说是因为他们的先祖曾在那里发现过“神赐的石头”——现在看来，那应该就是铁矿。

岩齿摘下兜帽，露出那张瘦削的脸。他脸上的靛蓝色图腾在火光下显得格外诡异，像一张随时会咬人的嘴。他身后跟着两名随从，都背着石斧，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屋内每一个人。

“坐。”铁脊指了指冰屋中央的空地。

没有椅子，只有几张铺在地上的狼皮。岩齿和他的随从盘腿坐下，陆川普和铁脊坐在他们对面，六位长老分坐两侧，形成一个半圆。火盆放在中央，绿焰跳动，将所有人的影子投射在冰壁上，像一群正在密谋的鬼魂。

空气中弥漫着苔藓燃烧的苦涩味、兽皮的腥味，以及一种紧绷的沉默。

“先说清楚，”铁脊开口，独眼盯着岩齿，“你们石喉氏族，为什么突然想结盟？我记得三年前，你们酋长还说过，宁愿饿死在峡谷里，也不接受任何‘施舍’。”

岩齿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苦涩的承认。

“因为情况变了。”他说，声音沙哑，“三年前，我们还能靠峡谷深处的野鼠和地衣活下去。但现在……猎巫人的侦察队开始出现在黑石峡谷外围。上个月，他们抓走了我们三个外出寻找水源的年轻人。”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我们找到了尸体。在峡谷入口的岩石上，钉着三具被剥了皮的尸体，旁边用血写着‘清理污染’。”

冰屋里响起一阵低沉的吸气声。

一位长老——那位脸上有白色刺青的老妇人——开口：“猎巫人为什么要去黑石峡谷？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们不是为了资源去的。”陆川普说，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他们是为了‘清理’。王庭的猎巫人部队有明确的指令：清除一切可能威胁巫术秩序的存在。石喉氏族生活在绝地却能存活三代，这本身就会引起怀疑。他们可能认为你们掌握了某种禁忌的生存技术，或者……和某些‘不该存在的东西’有联系。”

岩齿看向陆川普，眼神复杂。“你说得对。我们酋长也是这么判断的。所以，我们需要改变。”他深吸一口气，“我们需要更好的防御，需要更多的食物，需要……盟友。而凛风部族，是离我们最近、也是唯一可能理解我们处境的部落。”

“理解？”另一位长老冷笑，“我们凭什么要理解？你们石喉氏族当年拒绝加入北境联盟的时候，可没想过需要‘理解’。”

“那是上一代人的决定。”岩齿的声音提高了一些，“而现在，我们面临的是灭族的威胁。猎巫人不会只来一次。他们会再来，带着更多的人，更精良的装备。到时候，黑石峡谷会成为我们的坟墓。”他看向铁脊，“铁脊酋长，你们凛风部族最近的变化，我们也听说了。新的了望塔，新的陷阱，改造过的冰屋……这些都不是传统蛮族会的东西。你们也在准备，对吗？准备对抗同样的敌人。”

铁脊没有回答。

他的独眼盯着火盆里的绿焰，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那是一种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陆川普已经观察到了——敲击的频率越快，代表思考越深入。

“你们能付出什么？”铁脊终于开口，重复了陆川普刚才的问题，“除了铁矿的开采权。”

岩齿从怀中取出一卷粗糙的兽皮地图，在狼皮上展开。地图上用炭笔画着黑石峡谷的地形，标注了矿脉位置、水源点、以及几条隐秘的进出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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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人力。”岩齿的手指点在矿脉位置，“我们有四十名还能战斗的战士，虽然装备简陋，但都是在绝境中磨炼出来的。如果结盟，他们可以轮流来凛风部族协助防御，或者……参与你们的其他行动。”

陆川普的眉毛微微扬起。四十名战士，这比凛风部族能抽调的人数还多。虽然装备差，但在北境这种地方，生存能力本身就是一种战斗力。

“第二，狩猎份额。”岩齿的手指移向地图边缘，那里画着一片稀疏的森林，“黑石峡谷往东三十里，有一小片针叶林，里面还有驯鹿群。我们每年能在那里猎到二十头左右。如果结盟，我们可以分出一半的猎物。”

“十头驯鹿。”一位长老低声说，语气里带着计算的味道，“够五十个人吃一个月。”

“第三，”岩齿抬起头，目光扫过所有人，“情报。黑石峡谷地势高，能看到很远。如果猎巫人从东侧进入北境，我们会是第一个发现的。我们可以建立烽火信号，提前预警。”

铁脊看向陆川普。

“你怎么看？”酋长问。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陆川普身上。火盆的绿焰在他脸上跳动，让他的表情显得更加深邃。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期待、怀疑、审视、甚至隐约的敌意。他知道，这一刻的回答，将决定凛风部族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走向。

“结盟有利。”陆川普开口，声音平稳，“但风险也很大。”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利：铁矿。如果我们能开采并冶炼，就能制造铁质武器和工具。这会让部族的战斗力提升一个等级，也能改善生存条件。第二利：缓冲。黑石峡谷位于凛风部族东侧，如果猎巫人从那个方向来，石喉氏族会成为第一道防线。这能给我们争取反应时间。第三利：人力。四十名战士，在关键时刻可能是决定性的力量。”

他停顿了一下，收回一根手指。

“第一险：暴露。两个蛮族部落突然结盟，而且都在短时间内提升防御能力，这一定会引起猎巫人和王庭的注意。我们可能会从‘需要观察的目标’变成‘需要立即清除的威胁’。第二险：信任。石喉氏族过去的名声并不好，他们是否真的会履行承诺？如果猎巫人施加压力，他们会不会出卖我们？第三险：资源分散。帮助石喉氏族生存需要投入食物、技术、甚至人力，这会分散我们本就不多的资源。”

冰屋里一片寂静。

只有火盆里苔藓燃烧的噼啪声，以及屋外呼啸的风声。

岩齿盯着陆川普，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敬佩的情绪。“你说得都对。”他承认，“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能让双方都安心的协议。”

“什么样的协议？”铁脊问。

“有限期的互助协议。”陆川普说，“期限三个月。在这三个月里，凛风部族提供三样东西：第一，冰屋改造技术，教你们如何建造更保暖、更坚固的住所；第二，基础陷阱布置方法，包括冰爆陷阱和绊索陷阱；第三，食物援助，第一批提供够五十人吃十天的肉干和苔藓饼。”

他看向岩齿。

“作为交换，石喉氏族提供三样东西：第一，二十名战士，立即加入凛风部族，接受统一指挥；第二，共享东侧针叶林的狩猎权，猎物按比例分配；第三，允许凛风部族派遣十人小队进入黑石峡谷，对矿脉进行初步勘探和试开采。”

“三个月后呢？”一位长老问。

“三个月后，重新评估。”陆川普说，“如果合作顺利，双方都获得了实际利益，那么可以续签协议，甚至考虑更深度的联盟。如果出现问题，任何一方都可以单方面终止合作，但必须提前十天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