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林晓“确有一事相求”,崔莹神色立刻认真起来,放下茶杯:“郎君但说无妨。妾身能力所及,定不推辞。” 她欠林晓一个大人情,正愁不知如何回报。
林晓做出有些不好意思,又带着十足“专业钻研”表情,开口道:“说来惭愧。在下家族虽经营织物,但在下自幼便对天下四方之奇物抱有浓厚兴趣,尤好收集、观摩各地珍奇,以为设计之助。久闻大唐国力鼎盛,四方来朝,宫中内库收藏天下奇珍,其中必有诸多西域、海外之物。在下……在下心向往之,若能亲眼一观,开阔眼界,对日后织物纹样、色彩搭配,想必大有裨益。不知……不知司衣可否方便,让在下有机会,远远地、略睹一二?”
他这番说辞,半真半假。对“奇物”的兴趣是真的,但目的显然不是为织物设计。他将请求说得极为卑微谨慎——“远远地、略睹一二”,既表明渴望,又显得知情识趣,不给对方太大压力。
崔莹闻言,微微松了口气,随即又有些为难。她原以为林晓会提出想通过她结识某些宫廷采办,或者获取某些特许经营之类“实际”的要求,没想到竟是这么一个看似简单、实则颇为敏感的要求。
内库,即宫廷内府库藏,收藏着天下贡品、四方奇珍,管理极为严格。别说外人,就是宫中低阶妃嫔、普通宫人,未经特许也不得擅入。她一个尚服局司衣,虽有资格因公务出入某些存放布帛、器物的库房,但想带一个外人进去,哪怕只是“外围”,也是冒着风险的。
但看着林晓充满“学术探究”光芒的眼神(林晓努力扮演的),想起他毫无保留的指点和大度拒收珍珠的做派,再想到自己如今的地位稳固,贵妃信任……崔莹沉吟片刻,心中有了计较。
“内库重地,确实规矩森严。” 崔莹缓缓开口,观察着林晓的反应。见林晓脸上露出理解与些许失望,但并无不满,她继续道:“不过,尚服局因需取用各色物料,与内府相关库署素有往来。妾身可借查验新进贡品丝帛、金线、珠宝之机,带郎君前往存放此类物料的库区外围一观。只是,” 她语气加重,“郎君需紧随妾身,不得擅离,不得触碰,更不得进入真正收藏珍玩奇宝的内库核心区域。且需装扮成妾身随行仆役或记录文吏模样,一切需听妾身安排,只看不说。若被值守宦官或内侍省官员盘问,便说是我从宫外请来辨别西域织物纹样的匠人。郎君可愿?”
“愿意!自然愿意!” 林晓心中一喜,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如同得到心爱玩具般的兴奋与感激,“能得一窥大唐内府珍藏,已是天幸!规矩在下省得,一切但凭司衣安排,绝不给司衣添任何麻烦!”
见林晓如此通情达理,崔莹也放下心来,点头道:“如此便好。三日后,恰好有一批新罗进贡的彩锦和于阗美玉需入库核验,妾身可借机前去。届时,会有人来接应郎君。”
三天后,林晓换上了一身普通的青色圆领缺胯袍,头戴黑色幞头,扮作一个低眉顺眼的随行书吏模样,跟着一个崔莹派来的、面生的小内侍,从皇城某处偏门,经过简单盘查(小内侍出示了崔莹的腰牌和对牌),混进了宫城。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踏入唐代的宫廷。尽管只是外围,入目所见,已是气象万千。高大气派的宫殿楼阁,宽阔平整的砖石御道,神色肃穆、往来穿梭的宫女宦官,无不彰显着帝国的威严与秩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草木清香,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权力中心的凝重气息。
他不敢东张西望,只垂着眼,紧跟着小内侍,尽量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绕过了几重宫墙,穿过数道门户,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群前。这里的建筑依然规整,但少了些富丽堂皇,多了些实用气息,门口有宦官值守,进出之人也都捧着账册、对牌,步履匆匆。
“前面就是内府少府监下属的‘左藏’一部分库区,主要存放各地贡入的锦缎、皮毛、珠玉、器玩等物。” 小内侍低声飞快解释了一句,便领着林晓走向其中一座把守不甚森严的库房。
门口值守的老宦官显然认识这小内侍,也提前得了崔莹的吩咐,略略打量了林晓一眼,见他一副文弱书吏打扮,便没多问,挥挥手放行了。
一进库房,林晓顿觉眼前一暗,随即被空气中混合的樟脑、尘土、丝绸、皮革、金属、药材等复杂气味包围。库房极为高大深邃,一排排厚重的木架几乎顶到房梁,上面分门别类地堆放着各种物资。靠近门口的架子上,是码放整齐的各色锦缎、绫罗、纱绢,在从高窗射入的光柱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再往里,则是各种装在匣中的珠宝、玉器,陈列在架上的金银器皿,成捆的珍贵皮毛,甚至还有一些海外来的奇石、珊瑚树、香料木料。
崔莹已经等在里面,身边还跟着两名捧着账册的尚服局女史。她今日穿着正式的青色女官袍服,神情端肃,见到林晓,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便对迎上来的一名中年宦官道:“王监事,劳烦。新罗贡锦与于阗玉料在何处?需核验数目、成色,登记入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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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王监事显然与崔莹相熟,一边引路,一边笑着应酬:“崔司衣亲至,下官自当配合。都在这边,请。” 目光扫过林晓,略有疑惑。
崔莹淡然道:“此乃我局中新请的录事,精于辨别西域织物纹理,带来一同核验,以免有误。”
“原来如此,崔司衣考虑周全。” 王监事不再多问。
林晓便“尽职尽责”地扮演起小跟班,拿着崔莹提前给他准备好的空白册子和炭笔,假装记录。他不敢离崔莹太远,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库房内琳琅满目的“海外奇物”吸引,尤其是那些明显来自西域、波斯的鎏金银器、玻璃器皿、织有异域纹样的毯子,以及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奇形怪状的玩意儿,心中啧啧称奇,脸上也适时露出惊叹、好奇的神色。
崔莹一边与王监事核对着锦缎的匹数和玉料的数目、成色,一边用眼角余光留意着林晓。见他果真只是远远看着,目光清澈,充满纯粹的欣赏与探究,并未有任何逾矩之举,心中更定,甚至偶尔会指着某件器物,低声对林晓说一句“此乃拂菻(东罗马)琉璃瓶”或“那是吐蕃进贡的瑟瑟(绿松石)”,算是尽一点“地主之谊”,也全了林晓“观摩”的心愿。
林晓自然是连连点头,低声赞叹,一副大开眼界的模样。他亦步亦趋地跟着,目光扫过一排排木架,心中却在感应着怀中的碎片。进入这库房后,碎片的共鸣确实比在宫外时清晰了许多,但仍然比较分散,似乎这里的“奇物”太多,气息混杂。
他需要更靠近,需要找到那个最强烈的波动源。但崔莹显然只打算带他在这个相对开放的、存放“常规”贡品的区域转转,不会深入那些可能存放真正“前朝遗物”或“皇帝私藏”的更核心、更机密的库区。
“咦?”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崔莹忽然停下脚步,指着角落里一堆用旧毡布半盖着的、落满灰尘的杂物,皱眉问那王监事:“王监事,这些是何物?为何堆放于此,未曾登记造册?”
林晓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心中猛地一跳——怀中的碎片,在这一刻,传来了前所未有的、清晰而强烈的共鸣波动!
听到林晓“确有一事相求”,崔莹神色立刻认真起来,放下茶杯:“郎君但说无妨。妾身能力所及,定不推辞。” 她欠林晓一个大人情,正愁不知如何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