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三宝

赤心巡天 情何以甚 9306 字 4个月前

这个人的一生,姜无量明明都看到。

他是世间受苦的人啊,你说他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吗?

我渡众生,谁来渡我?

那么成魔吗?

不。

今日之我,亦被真切爱过。

人生不是非佛即魔。

世上不是只有你给的选择。

雨落之前忽横剑。

半跪在地上的姜望,眼中落着焰雨的姜望……一剑横眸!

长相思冷冽的剑锋,斩断了那场不歇的焰雨,这双巡视过诸天万界,令无数敌人胆寒的眸子……

在这一刻被血淋淋地剖开!

不朽的金光染上赤红的血。

就连无量智光的阿弥陀佛,一时都有惊容。

但姜望的剑却没有一丝颤抖,他松开了这柄横眸的剑,双手抓住自己的耳朵——那晶莹如玉的观自在耳。

而后一撕!

这双耳朵被他生生撕裂,弃置于下,坠落在灵山之前茫茫的空间。

他站起身来,血淋淋的手,已握住那虚悬的剑,身推此剑,再赴灵山。

再战阿弥陀佛。

“你的眼睛,还给你了。”

“你的耳朵,还给你了。”

他拒绝了观世音菩萨的道果,以最决绝的方法。

他斩断了自身与阿弥陀佛的因缘,没有比这更惨烈的形式——

“从来不相干,今日不相容!”

以见闻之道横绝诸天的荡魔天君,今日自斩见闻,自剔佛性。

而后千万个姜望,再次杀向金身尊佛,再次众生赴剑。

着冕的姜无量,仍以智慧梵剑相迎,但再不能如最初从容,见招拆招。而是切实地以降魔剑术来相抗——来者已脱出佛境,必要以外道视之。

即便是阿弥陀佛这样的慧觉者,也不能再掌控下一刻的姜望!

那在观河台上高悬的仙师一剑,也已遁入时空,将出于未知。

即便是以阿弥陀佛对因果的掌控,也不能再预见。

在这样的时刻,金身尊佛合掌而叹。

祂发现理想的未来,发生了偏转。本该圆满的结局,有了祂不能捕捉的变化。

……

……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

角芜山上,世自在王佛庙。

大楚国师梵师觉,坐在庙前泪流满面。

他是盘坐的姿态,他的膝盖上放着一本佛经。

线订的有些年头了的佛经,书封是紫金色。

紫金智慧光也。

偏偏其上歪歪扭扭五个大字,破坏了它的贵重——

《苦觉智慧经》。

苦觉身死之后,从来懵懵懂懂的琉璃小圣僧,就开始追寻师父的人生。

师父当年的变故,涉及苦性师叔的死。

苦性师叔的死,和身份隐秘的神侠有关。

所以他加入平等国。

苦性师叔死于楚地。

所以他来到当初师父破碎信仰,又建立信仰的楚国。

及至机缘巧合,成为楚国的国师。

当年的历史,对他打开。角芜山的秘密,对他开放。

有一件事情他骗了小师弟。

其实他早就得到了《苦觉智慧经》。

是师父离开以后,他在修行中突然得到的。他在三十四岁的时候,得传了师父三十四岁编的经。

满足了师父当年所说的,“追上年龄”的要求。

但经书上什么都没有,一页页翻过去全都是空白……

苦觉没有智慧!

他不想让小师弟知道师父没有智慧。

他不想让小师弟不那么崇拜师父。

有很多人会在背地里说他笨。

没关系那些人都会被套麻袋挨闷棍。

师父说他很聪明,他一定很聪明。

他在追查师父历史的过程里,逐渐了解到,他从小跟着师傅持诵的阿弥陀佛,究竟缘起于何时,也发现了大势至的命运,观世音的因果。

师父背离了大势至菩萨的命运,他也要帮师弟逃脱观世音菩萨的命运。

因为师父不在了。

他就是三宝山上最大的那一个。

他要保护好小师弟。

师父在时,他只开开心心地修佛,吃素斋住苦窑享清福。

师父走后,这些年他所做的事情……就只有这一件。

姜望踏足临淄的时候,他也走上了角芜山。

姜望前往紫极殿的时候,他也走进了世自在王佛庙。

世自在王佛与阿弥陀佛有师徒的因缘。

这一刻他打开《苦觉智慧经》,看到了极乐世界里的故事。

他看到很多年前在青羊镇,师父给小师弟留下的“卍”字符印。

他看到很久以前在悬空寺,师父特地偷走的《观自在耳》,还有一张《降外道金刚雷音》。

他看到阿弥陀佛在告诉小师弟——你得到的爱是假的,观世音菩萨的果位……是你的命。

他看到小师弟在那里咧开嘴笑。

那笑容是多么悲伤。

“不……不是这样的……”

三宝山的净礼,在世自在王佛庙前泪如雨下:“师父的确希望你成为观世音,但他更希望你快乐。”

“师父的确背负了接引观世音的命运,但他爱你是自愿的!”

“他真心觉得放下仇恨会让你好过一些,但最后他明白,你一定要亲手拯救自己的过往,回应自己的人生,所以他才去了长河。”

“那天在三宝山,师父跟我说……我们三个是一家人。”

他说的这些,姜望全都没有听到。

可是极乐世界里,姜望半跪下来,轻轻抚摸苦觉的脸。

小破山上的三宝,彼此相爱着。

净礼嚎啕大哭。

他从小就持诵阿弥陀佛。

他曾经在浮陆世界念诵的《往生咒》,全称是《拔一切业障根本得生净土陀罗尼》,别称是《阿弥陀佛根本秘密神咒》……

但他对阿弥陀佛的颂念,他于极乐的修行,只是因为苦觉对极乐的信仰。

他根本不在乎这些。师父和小师弟都在的三宝山,就是他的极乐世界。

师父走了,小师弟是他唯一的亲人。是他空门里的家,求而幸得的缘。

没有任何人应该站到小师弟对面,没有任何人可以这么伤害他。

哪怕祂是阿弥陀佛!

“熊咨度!!”净礼使劲地抹掉眼泪,在庙前高喊。

其声如钟,撞醒了世自在王佛庙。

其泪如雨,打湿了经书。

紫金色的书页,终于有文字浮现。

这才是真正的“时间到”。

其上为——

“吾有三宝。”

“一曰鹅,二曰礼,三曰深。”

一个给了他选择,一个给了他空门里的家,还有一个命最苦的,告诉他永远别放弃。

身后的世自在王佛庙,那尊晦沉的佛像,忽然金身显耀,佛光如海,皆投于净礼的道身。

他一头栽倒,栽进身前的《苦觉智慧经》,就如游鱼入水,随经书一起消失不见。

……

极乐世界里已经黯淡的三宝如来金身,已经虚幻的佛陀,在这一刻忽然凝实,忽然清晰。

那座已经被推远的三宝灵山,在这一刻又轰轰隆隆靠近。

前方已经割目拔耳的姜望,正以【众生】杀术,杀向那无尽高上的阿弥陀佛。

而三宝灵山之上——

真正的三宝如来……来了!

此一时金身探掌,向阿弥陀佛而去。

看到满身血污、耳目皆伤的小师弟,佛陀金身飞出金色的泪珠,如巨石滚在巍峨高山。

三宝如来的金色佛掌,瞬就捏成了拳头。

泣然为洪声——

“阿弥……陀佛!”

曾经千万次持颂,而今斥之!

……

……

“师兄嘿!光耀禅宗未来,舍咱们其谁?!”

“来,都不要吵,自家人吵什么?听我安排。苦性师弟长得最顺眼,合该是下任方丈。苦命师兄整天不开心,明天我带你去开心一下。苦病你个小崽子,别在那里蹦了,降龙院交给你,先降一降你的病!还有那个听墙角的,滚出来罢,你不去观世院都屈才——还有谁来着?还有老子。嘿嘿,把那金身搬下来,老子坐上去试试感觉。诶!诶!我警告你们别动手啊!老子真不是吃素的!”

“师兄啊,你总哭丧着脸干什么,让佛爷看着烦!来,给佛爷乐一个。”

“苦命!你信你的世尊,我不逼你转信极乐,你也别再逼我回头!”

“那个老东西说你的命最苦,所以你来承受一切。他娘的,老子听着怎么这么不舒爽呢?来,方丈的位子让给我,你让老子也承受一下这种辛苦!寺里的佛宝都给我,舍利我能不能嚼几颗!”

“死胖子,我是不是错了啊?我保护不了苦性,保护不了净鹅,还保护不了净深,我怎么什么都做不到?我不是很厉害的吗……”

“你知道什么是大势至吗?”

“大势至就是时间到,我的时间到了。”

“别说话,听我说——”

“我知道你想挑起担子,你想保护悬空寺所有人,以此及佛宗,及人间,及诸天……你要走一条不同于文殊普贤的路,这样才能在末法来临的时候,填补世尊的空白,点燃希望的火种。”

“可是你还差一些……差一些。”

“差的这一些,会让你在时间到的时候,什么都做不到。”

“我不再往前走了。今以‘大势至’,为你补势。”

“别忙着拒绝,老子不是白帮你!”

“死胖子!最后……最后一件事!”

“我那个命最苦的徒弟,我不想让他去救苦救难救苍生……咱们修佛的人,不该要求受苦的人,你说对吗?”

“今为你全命运之势。有朝一日他需要的时候,没有立场,没有理由……帮他!这是你欠我的。苦命师兄,你欠我很多!”

我闻钟前静伫的命运菩萨,终于伸手,按止了轰隆的铜钟。

中央佛礼敬西方佛。

但中央佛是中央佛。

悬空寺有转信极乐的人,也有坚守世尊信仰,专注于“现在”的僧人。

多少年后,佛宗又出超脱者,此事自然益于天下修禅者。

此为“修业”。

但更大的是“因果”。

“苦觉师弟——”

“佛说因果,你说亏欠。”

“我欠你的,悬空寺也欠他的。”

命运菩萨拿起收束的【妙高幢】,像拿起一柄剑,然后抬脚踏进了命运的河流中!

? ?周五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