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总心领神会,利落地告退,转身走向他那辆漆黑的豪华轿车,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王主任解开西装最下面的扣子,惬意地舒了口气,率先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
陈默捏了捏手中那个薄薄的信封,掌心传来一种陌生的、带着棱角的质感,他沉默地跟上。
“心里不踏实?”王主任没回头,声音里带着酒后的松弛和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陈默张了张嘴,那些在学院里、在文件上、在新闻通稿里反复强调的词汇在舌尖打转。
“反腐”、“高压”、“八项规定”……但最终,他只是“嗯”了一声,很轻。
他低头看着路面砖石的缝隙,仿佛能透过那里看到某些深不见底的东西。
“小陈啊,你还是太学生气。”王主任笑了笑,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空洞。
“什么反腐?舞台上的戏,演给外面人看的。核心是什么?是站队,是清洗。倒下去一个,他留下的人、留下的位置、留下的盘子,就得有人来分,分不匀,或者有人不想让你分,那就得借这股风,把可能的‘隐患’一并清掉。我们?”
他侧头瞥了陈默一眼:“我们算哪根葱?只要不跳到台上去抢戏,安安分分在自己这一亩三分地……谁会特意来掀我们的桌子?”
陈默没说话。
他想起了父亲,一个老实巴交的工程师,一辈子念叨的“规矩”和“本分”。
手里的信封突然变得烫手。
他下意识地,又捏紧了些。
“是不是在想,这钱怎么能拿?”王主任像是他肚子里的蛔虫,语气依旧平淡。“卡?微信?支付宝?痕迹太清楚了。只有这个,”
他拍了拍自己内袋,那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最实在,也最干净。李刚是个懂事的,这钱,你查不到来源,他也绝不会留任何记录。现金为王,自古皆然。”
“可是,主任,”陈默终于把盘旋已久的疑问抛了出来,这疑问甚至冲淡了一些他受贿的罪恶感:“李总公司那么大,上市企业,富豪榜上有名的人物……按理说,应该是我们求着他投资,盼着他纳税,怎么反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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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而对我们点头哈腰,像个孙子?”
王主任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陈默,你书读得不少,但有些道理,书上不写,写了也没人信。我告诉你,‘士农工商’,这个排序,几千年了,变过吗?明面上,企业家是‘先进生产力代表’,是‘纳税人’,是‘爹’。实际上呢?”
他停下脚步,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深吸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商,永远在政之下。他的厂子建在哪块地,污水往哪里排,消防能不能通过,税收是严查还是宽松……甚至他这个人,今晚睡在床上,明天会不会因为某个罪名进去,都取决于‘政’的态度。你以为那些被扣上帽子,财产一夜之间改姓‘国’或者姓了某个白手套的老板,都是罪有应得?”
陈默想起自己浏览过的一些网络论坛角落里,那些语焉不详、很快消失的帖子,背后似乎都有类似的影子。
他喉咙有些发干。
“就说清河那个项目,”王主任弹了弹烟灰,“预售四十个亿,成本八个亿,明面上税收十个亿,剩下的二十二亿,哪去了?你真以为全进了开发商口袋?我告诉你,行规是,商人自己留下的利润,不能超过百分之十五。多出来的,都是‘成本’,是打点各个环节的‘润滑剂’,是挂在某些人名下、但永远不见光的干股。每一家像样的企业,背后不都‘挂靠’着领导?美其名曰‘重点联系’、‘优化服务’。没有这层关系,你的生产许可,你的用地审批,你的环评消防……哪一关都能卡死你,让你一砖一瓦都动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