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夜很深了

“那……省里,市里,不管吗?这不是杀鸡取卵,破坏营商环境吗?”

陈默想起工作报告里那些铿锵有力的承诺。

“管?”

王主任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但笑声很快冷下来。

“怎么管?从县长到局长,到具体办事员,再到配合执行的法院,是一条线上的蚂蚱。动了其中一个,就是扯出一串。事情已经做下了,地已经卖了,楼已经盖了,甚至钱都已经分完、花掉了。让上级为了一个已经破产完蛋的商人,去否定下级政府的决策,推翻法院的判决,处理一大片干部,再把吃进去的钱吐出来?可能吗?”

他狠狠吸了口烟,烟头在黑暗中明灭。

“对他们来说,营商环境是写在纸上的报告,是开会时念的稿子。而下面的‘自己人’,才是维系体系运转、确保政令不出岔子的根基。一个外地企业家的委屈,和本地整个官僚系统的‘稳定’相比,孰轻孰重?更何况,那些真的被整垮的,九成九都选择了忍气吞声。敢鱼死网破、闹到全网皆知的,有几个?只要舆情压得住,事情捂得住,在上级看来,就是‘大局稳定’。至于以后还有没有商人敢来投资……”

王主任把烟头丢在地上,用锃亮的皮鞋来回碾灭。

“那是后任的事了。现任的,只管自己任期内,有没有钱把路修了,把广场建了,把工资发了,有没有亮眼的数字升上去。长远?一个地方,口碑烂了,以后来的自然就都是闻着腐肉味、专门做这种灰色生意的秃鹫,或者就是根本不知底细、等踩进坑才后悔的傻子。形成一个烂泥塘,越挣扎,陷得越深。可那又怎样呢?最早挖开塘口的人,早带着满身泥巴,高升到干净的别处去了。”

凉风吹过,陈默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这寒意并非完全来自天气。

王主任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撬开了他之前认知世界的某条缝隙,让他窥见里面盘根错节、黑暗粘稠的庞大根系。

这和他所学的一切,所相信的一切,截然相反,却又在某种程度上,与他偶尔目睹的怪现状严丝合缝。

他再次感到手中信封的存在。

这不再仅仅是一叠可能相当于他数月工资的钞票,而像是一张粗糙的、无形的投名状。

王主任把这套规则摊开给他看,然后,把他也拉进了这个规则运作的环节里,哪怕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个齿轮。

“走吧,不早了。”

王主任拍拍他的背,力度不轻不重:“这些事,心里有数就行。日子还长,慢慢看,慢慢学。只要记住,水至清则无鱼,但也不能浑到把自己淹死。这个度,得自己把握。”

陈默默默点头,将那个薄薄的信封,塞进了自己西装的内袋。

布料之下,左胸的位置,心跳似乎沉了一些,也冷了一些。

他抬头看向前方,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璀璨,勾勒出繁华的轮廓。

但在这轮廓之下,那些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按照另一套他刚刚窥见一角的、沉默而坚固的法则,缓慢地流动,运行。

他知道,从今晚,从这个信封落入他手中的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是随波逐流,还是挣扎保持一丝清醒?他还没有答案。

夜色,愈发深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