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珞摇摇头,在他身边坐下,低声道:“我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河上那些箭,还有……那响箭的光。辛兄,我们……真能走到楚州吗?张相公会相信我们吗?印诏和名单……真的能改变什么吗?”
她一连串的问话,透露出深深的疲惫与迷茫。这不仅是对前路的恐惧,更是对所做一切价值的怀疑。数千里亡命,无数牺牲,换来的这几样东西,真的能刺破这铁桶般的黑暗吗?
辛弃疾沉默片刻,伸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目光投向屋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声音低沉却坚定:“我不知道……能否走到,能否改变。但我知道,沈晦在等,陈公在等,老君峪、泗州城下那些弟兄的魂灵在等,北地千千万万盼着王师的百姓也在等。我们手中之物,或许微如萤火,但若连这点萤火都吝于燃起,这长夜,便真的再无破晓之望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苏青珞,眼中映着火光:“青珞,怕吗?”
苏青珞看着他,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用力摇了摇头:“怕。但跟你在一起,怕也得走下去。”
辛弃疾紧了紧握着她的手,没有再说话。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
火塘渐熄,东方天际,泛起一抹极其暗淡的灰白。陈默的简图已完成,老骡也已备好鞍架。众人整装待发,疲惫的脸上带着决绝。
陈默站在破败的驿门口,佝偻的身影在晨风中显得愈发单薄。他将一个小布包塞给虞方:“里面是老朽这些年攒下的一点应急之物,或许路上用得着。记住,瘴疠林入口有棵半边枯死的古槐,以此为记。进去后,务必按图索骥,莫要偏离。若……若真能见到张德远,替老朽问一句:沈晦与陈默所守之道,可曾……错了?”
最后一句,声音苍凉,带着无尽的萧索与希冀。
辛弃疾被扶上骡背,强撑精神,对陈默抱拳,深深一揖:“陈公守道孤忠,天地可鉴。辛某必竭尽全力,不负所托!保重!”
“保重。”陈默缓缓还礼,目送着这一小队伤痕累累却目光坚毅的身影,牵着老骡,背着行囊,蹒跚着走入渐渐明亮的晨曦,向着东方那传说中凶险莫测的“瘴疠林”方向,坚定行去。
驿火已熄,寒宵将尽。而那条充满未知与艰险的“南辕”之路,在晨光微露中,蜿蜒伸向迷雾笼罩的远方。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