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旃蒙赤奋若（乙丑，公元545年），尽柔兆摄提格（丙寅，公元546年），共二年。 高祖武皇帝十五

大同十一年（乙丑，公元545年）

1春季，正月，丙申日，东魏派兼散骑常侍李奖出使梁朝。

2东魏仪同尔朱文畅和丞相司马任胄、都督郑仲礼等人，谋划趁着正月十五夜晚观看打簇戏（胡三省注：《北史》说：北魏旧俗，在正月十五夜晚举行打簇戏，能射中目标的人当场赏赐布帛。根据《魏书》记载，孝静帝天平四年春季正月，禁止打簇相偷戏。大概这个禁令不久就松弛了。邹注：打簇戏，这大概是元宵节的雏形。刘敬叔《异苑》中，记载迎接紫姑蚕神的习俗：“紫姑本是别人家的妾，被正妻嫉妒，正月十五因怨恨而死，所以世人制作她的形象来迎接。咒语说：‘子胥婿不在，曹夫人已行，小姑可出。’在厕所边或猪栏边迎接她，‘用来占卜将来的蚕桑收成，以及其他各种事情’。陆翽《石虎邺中记》记载：‘正月十五日，有登高聚会’。《北齐书·尔朱文畅传》说：‘自北魏旧俗，以正月十五夜为打簇戏，能射中者即时赏帛。’《隋书·柳彧传》描述：‘每到正月十五，街上挤满人群；聚集嬉戏，鼓声震天，火炬照地；人们戴着兽面，男人穿着女人的衣服，歌舞杂技，奇形怪状；以污秽轻慢为欢乐，以鄙俗亵狎为笑乐；内外的人一起观看，毫不避讳；高棚横跨道路，大幕高耸入云；华美的服饰，精致的妆容，车马堵塞道路’。到了盛唐，长安实行宵禁，每逢正月十五前后三天解除宵禁，于是有了元宵赏灯的习俗）发动叛乱，杀死丞相高欢，拥戴尔朱文畅为主；事情泄露，都被处死。尔朱文畅，是尔朱荣的儿子；他的姐姐是北魏孝庄帝的皇后，以及郑仲礼的姐姐大车，都是高欢的妾，受到宠爱，所以他们的兄弟都没有受牵连。

高欢上书说：“并州是聚集军器的地方，制作军器需要很多女工，请求设置宫殿来安置被发配没入官府的女子；又收纳吐谷浑的女子来招抚他们（胡三省注：吐谷浑在西魏西南建国，高欢跨越边境收纳其女子来招抚，大概是想借助他们的力量来侵扰西魏）。”丁未日，东魏设置晋阳宫。二月，庚申日，东魏孝静帝娶吐谷浑可汗的堂妹为容华（容华，是西汉后宫的旧有称号）。

3西魏丞相宇文泰派酒泉胡人安诺盘陀首次出使突厥通好。突厥本是西方的小国，姓阿史那氏，世代居住在金山（今阿尔泰山）南面，是柔然的铁工（胡三省注：李延寿说：突厥，他们的祖先居住在西海之右，独自成一个部落，大概是匈奴的别种，姓阿史那氏。后来被邻国攻破，全族被灭。有一个男孩，年纪将近十岁，士兵见他年幼，不忍心杀他，就砍断他的脚和手臂丢弃在沼泽中，有一只母狼用肉喂养他；等到他长大，与狼交配，于是怀孕。那个国王听说这个男孩还活着，又派人去杀他。使者见男孩在狼旁边，想一起杀狼。这时好像有神物把狼投到西海以东，落在高昌国西北的山中；狼躲藏在那里，生下十个男孩。男孩长大后，对外托言妻子怀孕。后来各自成为一个姓氏；阿史那是其中之一，最贤能，于是成为君主。所以牙帐门口树立狼头大旗，以表示不忘本。有人说：突厥本是平凉的杂胡，姓阿史那氏。魏太武帝消灭沮渠氏时，阿史那氏带领五百家投奔柔然。世代居住在金山南面，为柔然锻造铁器。金山形状像头盔，按习俗称头盔为突厥，突厥因此得名。又说：突厥的祖先出自索国，在匈奴北面。他们的部落首领叫阿谤步；有七十个兄弟，其中一个叫伊质泥师都，是狼所生。这些说法虽然不同，但终究是狼种。程大昌说：金山形状像头盔。当地习俗称头盔为突厥，因此以此为号）。到他们的酋长土门时，才强大起来，多次侵犯西魏西部边境。安诺盘陀到达后，突厥人都高兴地说：“大国的使者来了，我国将要兴盛了。”

4三月，乙未日，东魏丞相高欢入京朝见孝静帝，百姓在紫陌（胡三省注：《邺都记》记载：紫陌在邺城西北五里）迎接他。高欢握着崔暹的手慰劳他说：“过去朝廷难道没有法官，只是没有人肯弹劾。中尉你尽心为国，不避豪强，才使远近都风气肃然。冲锋陷阵的人很多；当官正直，今天才见到。富贵是中尉你自己挣来的，高欢父子无法报答。”赏赐崔暹好马。崔暹下拜时，马受惊跑起来，高欢亲自拉住马，把缰绳交给崔暹。东魏孝静帝在华林园（邺城仿照洛阳的制度，也有华林园）设宴，让高欢挑选朝廷中公正耿直的人劝酒；高欢走下台阶跪下说：“只有崔暹一人可以劝酒，并且请求把我射箭所得赏赐的一千段财物赐给他（胡三省注：当时在华林园宴饮射箭，赏赐高欢一千段财物。高欢请求转赐给崔暹）。”高澄退下后，对崔暹说：“我尚且敬畏羡慕你，何况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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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崔暹内心很狡诈。当初，北魏高阳王元斌有个庶出的妹妹玉仪，不被家族看重，成为孙腾的歌妓，孙腾又抛弃了她；高澄在路上遇到她，喜欢她并收纳了她，于是受到特别的宠爱（胡三省注：白居易诗说：天下没有纯正的美色，悦目的就是美女。确实有这样的事。大概玉仪所缺少的不是美色，必定是妖媚善于蛊惑，所以到哪里都被其他女人诽谤而不被容纳），封她为琅琊公主。高澄对崔季舒说：“崔暹一定会直言劝谏，我也有办法对付他。”等到崔暹商议事情，高澄不再对他和颜悦色。过了三天，崔暹带着名帖（胡三省注：《续世说》记载：古代没有纸，削竹木来书写姓名，称为刺。后来用纸书写，称为名纸。唐代李德裕权势盛，人们注重礼节，改具官衔问候起居的文书，称为门状）掉在地上。高澄问：“用这个做什么？”崔暹惊慌地说：“没能通报拜见公主。”高澄非常高兴，拉着崔暹的手臂，进去见玉仪。崔季舒对人说：“崔暹常常痛恨我谄媚，在大将军面前，常说叔父该杀；等到他自己做起来，却比我还过分。”

5夏季，五月，甲辰日，东魏大赦天下。

6西魏王盟去世（九年，西魏任命王盟为太傅）。

7从晋朝以来，文章竞相追求浮华，西魏丞相宇文泰想革除这种弊病。六月，丁巳日，西魏文帝祭祀太庙。宇文泰命令大行台度支尚书、领着作苏绰撰写《大诰》，向群臣宣示，告诫他们处理政务的道理；还命令“从今以后文章都要依照这种文体（胡三省注：宇文泰让苏绰仿照《周书》撰写《大诰》，现在其文还存在。假使当时文章都依照这种文体，也不是用来推崇雅正、摒弃浮华的正确做法）。”

8梁武帝派交州刺史杨?讨伐李贲，任命陈霸先为司马；命令定州刺史萧勃在西江与杨?会合。萧勃知道士兵害怕远征，于是用假话劝说杨?留下。杨?召集众将领询问计策，陈霸先说：“交趾叛乱，罪过在于宗室（胡三省注：指李贲的叛乱，是因为武林侯萧谘），事见上卷七年。导致几个州混乱，多年未能讨伐。定州刺史想安于眼前，不顾大局；您奉命讨伐罪人，应当不顾生死，怎么能停滞不前，助长寇贼的气焰，挫伤士兵的锐气呢！”于是领兵率先出发。杨?任命陈霸先为前锋。到达交州（胡三省注：《考异》说：《典略》记载“十二月癸丑到达交州”，姚思廉《陈书·帝纪》记载在六月，现在依从后者），李贲率领三万部众抵抗，在朱鸢（朱鸢县，从汉代以来属于交趾郡。《五代志》记载：朱鸢县旧置武平郡）战败，又在苏历江口战败，李贲逃到嘉宁城（胡三省注：沈约《志》记载：吴孙皓建衡三年，分交趾设置新兴郡，同时设立嘉宁县；晋武帝太康三年，改郡名为新昌。《五代志》记载：交趾郡台宁县，旧置兴州新昌郡，隋朝改名为峯州），各路军队包围了他。萧勃，是萧昺的儿子（吴平侯萧昺是梁武帝的堂弟）。

9西魏和柔然头兵可汗谋划联合出兵讨伐东魏，丞相高欢对此感到忧虑，派行台郎中杜弼出使柔然，为世子高澄求婚。头兵可汗说：“高王自己娶才可以。”高欢犹豫不决。娄妃说：“这是国家大计，希望不要犹豫。”世子高澄、尉景也劝他。高欢于是派镇南将军慕容俨前往求婚，称对方为蠕蠕公主（胡三省注：魏明元帝称柔然为蠕蠕，说他们蠕动没有知识。阿那瓌被封为蠕蠕王，虽然以此为国号，但还是鄙视他们。到高欢娶他的女儿，称为蠕蠕公主，就直接用为国号，不再视为鄙视了）。秋季，八月，高欢亲自到下馆（根据《北史·彭城太妃传》，下馆应当在木井以北。宋白说：木井城，现在是并州阳曲县治所。又说：代州就是古代的阴馆城，有上馆、下馆）迎接。公主到达后，娄妃让出正房给她居住；高欢跪下拜谢，娄妃说：“她会察觉的，希望你不要挂念我（胡三省注：史书记载娄妃为国家大计，有赵姬让叔隗做正妻而自己居下位的心意）。”头兵可汗派他的弟弟秃突佳来送女儿，并且回访；秃突佳还告诫说：“等见到外孙再回去。”公主性情严厉刚毅，终身不肯说汉语。高欢曾经生病，不能去她那里，秃突佳怨恨愤怒，高欢带病乘车去见他。

10冬季，十月，乙未日，梁武帝下诏规定有罪的人又可以用财物赎罪（天监三年，废除赎罪的法令，见一百四十五卷）。

11东魏派中书舍人尉瑾出使梁朝。

12乙未日，东魏丞相高欢请求释放邙山战役的俘虏，解除他们的枷锁，把民间的寡妇配给他们（这些是邙山战役俘获的西魏士兵，胜利之事见上卷九年）。

13十二月，东魏任命侯景为司徒，中书令韩轨为司空；戊子日，任命孙腾为录尚书事。

14西魏在长安城南修筑圜丘。

15散骑常侍贺琛上书陈述四件事：第一，认为“现在北方顺服（指东魏通好），正是休养生息、教育训练的时候（用伍子胥“越国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的话）。但天下户口减少，关外尤其严重（指淮水、汝水、潼关、泗水一带新收复的州郡在边关之外）。郡不能承受州的控制，县不能承受郡的剥削，互相骚扰，只致力于征收赋税，百姓无法忍受，各自设法迁移，这难道不是州牧郡守的过错吗！东部地区户口空虚，都是因为使者繁多，远至偏僻之地，没有不到的，每有一个使者，所属地区就受到骚扰；软弱的地方官，就拱手听任他们搜刮，狡猾的地方官，又趁机更加贪婪残暴，即使有廉洁公正的，郡里也会受到牵制。这样，虽然每年颁布让百姓恢复产业的诏令，多次下达减免赋税的恩典，而百姓还是不能返回他们的家乡。”第二，认为“现在天下地方官贪婪残暴，确实是因为风俗奢侈导致的。现在的宴会，互相攀比豪华，堆积的水果像小山，排列的菜肴像锦绣，汉文帝建造露台的费用（胡三省注：露台的花费，指一百金。露台之事见十五卷汉文帝后七年），不够一次宴会的费用，而宾主之间，只吃到饱，没等走下堂，食物已经像腐臭的东西一样。另外，蓄养歌妓的人，没有等级差别，当官治理百姓的人，积累财产达亿万家产，罢官回家后，支撑不了几年，财富都用在宴会饮酒、歌舞表演上。花费的财物等同山丘，欢乐只在片刻，却又后悔过去获取的太少；如果再得到权势（胡三省注：说罢官闲居的人，再出来做官，如同不能展翅飞翔的鸟，又给它加上翅膀），就会更加凶狠地掠夺，多么荒谬啊！其他的奢侈行为，表现在各种事情上，习以为常，日益严重，想让人们保持廉洁清白，怎么可能呢！实在应该严格禁止，用节俭来引导，弹劾浮华的行为，改变人们的观念。失去节制的叹息，也是百姓自己担心的，只是耻于不能和别人相比，所以勉强去做（胡三省注：《易经》说：不节制，就会叹息，没有灾祸。《象》说：不节制的叹息，又是谁的过错呢！贺琛引用这句话来表达自己的意思，这个观点确实切中人情）。如果把质朴放在首位，足以纠正浮华的弊病。”第三，认为“陛下忧虑天下，不辞辛劳，至于各个部门，没有不上奏事情的。但见识短浅的人，一旦能在陛下面前上奏，就想通过诡辩竞争求晋升，不考虑国家大局，心中没有公正宽恕；只致力于吹毛求疵，剖析细微（胡三省注：吹毛来寻找瑕疵，剖析肌肉来分辨纹理，说他们苛刻琐碎），以严厉为才能，以弹劾排斥为职责。表面上虽然好像是为公，实际上却成就了他们的威福，犯罪的人增多，巧言逃避的人更厉害，助长弊端，增加奸邪，实在是因为这个。希望责成他们公平办事，消除他们的谗言恶意，那么下面安宁上面平静，就没有侥幸的祸患了。”第四，认为“现在天下太平，却还是事务繁多，应该减少事务、节省费用，事务减少百姓就能休养，费用节省财富就能聚集。应该让内部各部门各自检查所属范围：凡是京城的官署、邸店、市场以及国家的礼仪、军队装备，四方的屯田、驿站、官署，有应该废除的，就废除，有应该减少的，就减少；建造不是急需的，征收可以延缓的，都应该停止，来节省费用，让百姓休息。所以积蓄财富，是为了大的用途；休养百姓，是为了大的劳役。如果说小事不足以耗费财富，就会终年不停止；认为小的劳役不妨碍百姓，就会终年不停止（胡三省注：这也是确切的言论）。这样，就难以谈论富强和谋划长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