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皇上遣于阗王尉迟胜回国，胜坚决请求留京宿卫，将国家交给弟弟尉迟曜，（胡三省注：胜让弟弟曜代理国政，自己领兵入援，见二百十九卷至德元载。）皇上同意；加胜开府仪同三司，赐爵武都王。

永泰元年（乙巳、765）

1 春季，正月，癸卯朔日，改元；大赦天下。

2 戊申日，加陈郑、泽潞节度使李抱玉凤翔、陇右节度使，以他的堂弟殿中少监李抱真为泽潞节度副使。抱真因山东有变，上党（今山西长治）为军事要冲，而战乱之后，土地贫瘠百姓贫困，无法供养军队，于是登记百姓，每三丁选一壮丁，免其租、徭，给弓矢，让农闲时习射，年末大考，（胡三省注：史炤说：指总检阅演习武备。《霍光传》：都肄郎。孟康说：都，考核。汉制，郡国八月考核，检阅武备。）实行赏罚。过三年，得精兵二万，既不耗费粮食，府库充实，于是雄视山东。从此天下称泽潞步兵为各道之最。（胡三省注：为李抱真以泽潞兵控制各叛镇张本。）

3 二月，戊寅日，党项侵犯富平（今陕西富平），焚烧定陵（唐中宗李显陵墓，今陕西富平西北）宫殿。（胡三省注：凡陵有寝有殿，后为寝，前为殿。）

4 庚辰日，仪王李璲去世。（胡三省注：李璲，玄宗之子）

5 三月，壬辰朔日，命左仆射裴冕、右仆射郭英乂等十三名文武大臣在集贤殿待制。（胡三省注：永徽中，命弘文馆学士二人每日在武德殿西门待制。文明元年，诏京官五品以上清官每日一人在章善、明福门待制。先天末，又命朝集使六品以上二人随仪仗待制。当时勋臣罢节度，无职事，令在集贤殿门待制。）左拾遗洛阳人独孤及上疏说：“陛下召裴冕等待制以备咨询，这是五帝盛德。近来陛下虽容其直言却不采用其言，有容下之名，无听谏之实，于是谏者渐渐闭口食禄，相招为俸禄做官，这是忠直之人所以暗叹，而臣也羞耻。现在战争不息已十年，（胡三省注：玄宗天宝十四载，安禄山反，到这时十年。）百姓生产，空于织布。拥兵者府第满街，奴婢厌酒肉，而穷人挨饿服役，被剥削到骨。长安城中白天抢劫，官吏不敢查问，官乱职废，将堕卒暴，百官事务混乱，如沸粥麻乱，（胡三省注：唐、虞有百揆之官。孔安国说：揆，度。度百事，总百官。此处百揆，指百官之事。）百姓不敢向官府申诉，官府不敢向陛下报告，忍毒饮痛，走投无路。陛下不在此时思考拯救之法，臣实在担忧。现在天下只有朔方、陇西有吐蕃、仆固之患，邠、泾、凤翔的兵力足以抵挡。自此以外，东到海，南到番禺（今广东广州），西到巴蜀，无小偷小盗而兵不解除。倾尽天下财物，竭尽天下粮食，供给无用之军，臣不知原因。若居安思危，可扼守要害之地，设屯防御，其余全部休息，以粮食草鞋之资（胡三省注：扉，草鞋，黄帝臣于则所造。）补充疲民贡赋，每年可减国租一半。陛下怎能对改革犹豫，使全国祸患日甚一日！”皇上不能采用。

6 丙午日，以李抱玉同平章事，仍镇凤翔。

7 庚戌日，吐蕃遣使请和，诏元载、杜鸿渐与他们在兴唐寺（今陕西西安境内）结盟。（胡三省注：程大昌说：安国寺在朱雀街东第四街长乐坊。兴唐寺在向南一坊。开元八年建造。《会要》：兴唐寺在大宁坊，神龙元年，太平公主为天后所立，为罔极寺，开元二十年改为兴唐寺。）皇上问郭子仪：“吐蕃请盟，如何？”回答说：“吐蕃贪图我不备，若不备而来，国家难守。”于是相继派河中兵戍奉天，又派兵巡视泾原侦察。

8 这年春天不下雨，米一斗千钱。

9 夏季，四月，丁丑日，命御史大夫王翊充诸道税钱使。河东道租庸、盐铁使裴諝入奏事，皇上问：“卖酒之利，年收入多少？”諝很久不答。皇上又问，回答说：“臣从河东来，所过之处见菽粟未种，农夫愁怨，臣以为陛下见臣，必先问百姓疾苦，却责问臣营利之事，所以未敢回答。”皇上道歉，拜为左司郎中。裴諝，是裴宽之子。（胡三省注：裴宽事玄宗。）

10 辛卯日，剑南节度使严武去世。（胡三省注：武三次镇剑南，按至德二载收复长安，以武为剑南东川节度使。上皇诰命将剑南两川合为一道，拜武为成都尹，充剑南节度使。后召入朝。去年，又以武镇剑南。共两次镇剑南，前后三次受命。）严武重赋敛以穷奢侈；梓州刺史章彝稍不如意，召来杖杀；但吐蕃畏惧他，不敢犯其境。母亲多次告诫他不要骄暴，武不听；到死，母亲说：“我今日才免为婢了！”（胡三省注：说武骄暴，会因悖逆获罪，祸必及母，现在他死，才知幸免。）

小主，

11 五月，癸丑日，以右仆射郭英乂为剑南节度使。（胡三省注：为郭英乂被崔旰所杀张本。）

12 京畿内麦子成熟，京兆尹第五琦请税百姓田，十亩收一亩，说：“这是古代什一之法。”（胡三省注：史言第五琦附会古法欺骗君主。）皇上同意。

13 平卢节度使侯希逸镇淄青（今山东青州），（胡三省注：侯希逸镇淄青始于上卷上元二年。）喜好游猎，营造塔寺，军州受苦。兵马使李怀玉得人心，希逸忌恨，借事解除其军职。希逸与巫师宿于城外，军士闭门不纳，奉怀玉为帅。希逸奔滑州（今河南滑县），上表待罪，诏赦免，召还京师。秋季，七月，壬辰日，以郑王李邈为平卢、淄青节度大使，（胡三省注：李邈，皇子。）以怀玉知留后，赐名正己。当时承德节度使李宝臣，魏博节度使田承嗣，相卫节度使薛嵩，卢龙节度使李怀仙，收安、史余党，各拥劲卒几万，治兵完城，自任文武官吏，不供贡赋，与山南东道节度使梁崇义及李正己都通婚，互相勾结。朝廷专事姑息，不能控制，虽名藩臣，只是笼络而已。（胡三省注：史因李正己逐侯希逸，详述藩镇之横。）

14 甲午日，皇上以女儿升平公主嫁郭子仪之子郭暧。

15 太子之母沈氏，吴兴（今浙江湖州）人；安禄山攻陷长安时，（胡三省注：见二百十八卷肃宗至德元载。）抢掠送到洛阳宫。皇上收复洛阳，（胡三省注：见二百二十一卷乾元二年。）见到她，没来得及迎回长安；恰逢史思明再陷洛阳，（胡三省注：见二百二十一卷乾元二年。）于是失踪。皇上即位，遣使四处寻找，没找到。辛亥日，寿州崇善寺尼姑广澄诈称太子母，查验，是前少阳院（胡三省注：大明宫有少阳院，太子居之。）乳母，鞭杀。

16 九月，庚寅朔日，在资圣、西明两寺设百尺高座，（胡三省注：《唐会要》：资圣寺在崇仁坊，本长孙无忌宅，龙朔三年，为文德皇后资福，立为尼寺，咸亨四年，复为僧寺。西明寺在延康坊，本越国公杨素宅，贞观中赐濮王泰，泰死，立为寺。）讲《仁王经》，（胡三省注：所谓《护国仁王经》。）从宫内出经二宝车，以人扮作菩萨、鬼神之状，用音乐仪仗引导，百官在光顺门外迎接，跟到寺。

17 仆固怀恩引诱回纥、吐蕃、吐谷浑、党项、奴剌几十万人同入侵，令吐蕃大将尚结悉赞摩、马重英等从北道赴奉天，党项帅任敷、郑庭、郝德等从东道赴同州，吐谷浑、奴剌之众从西道赴盩厔，回纥继吐蕃之后，怀恩又以朔方兵继之。

郭子仪派行军司马赵复入奏说：“敌军都是骑兵，来得如飞，不可轻视。请派各道节度使凤翔李抱玉、滑濮李光庭、邠宁白孝德、（胡三省注：“李光庭”，恐为“李光进”。）镇西马璘、河南郝庭玉、淮西李忠臣各出兵扼守要冲。”当时李光庭、郝庭玉、李忠臣各在本道，其余都分屯京西。皇上同意。各道多不按时出兵；李忠臣正与诸将打球，得诏，立即命整治行装。诸将及监军都说：“军队出发必选日子。”忠臣发怒说：“父母有急，难道可择日再救吗！”当天领兵出发。

怀恩中途得急病返回；丁酉日，死于鸣沙（今宁夏吴忠西南）。（胡三省注：《旧怀恩传》说：“怀恩领回纥及朔方部众继进，行至鸣沙县，生病，抬回；九月九日，死于灵武。”按《长历》，九月庚寅朔。丁酉，八日。《唐历》、《邠志》都云“九月八日，怀恩死于灵州。”现在依从《实录》。）大将张韶代领其众，别将徐璜玉杀他，范志诚又杀璜玉而领其众。怀恩抗命三年，两次引来胡寇，（胡三省注：去年及今年的入侵。）成为国家大患，皇上仍为他隐瞒，前后敕制从未说他反；到闻其死，怜悯说：“怀恩不反，是被左右所误！”

吐蕃到邠州，白孝德据城自守。甲辰日，皇上命宰相及诸司长官（胡三省注：六曹有尚书，寺有卿，监有监，都为诸司长官。）在西明寺烧香设素宴，奏乐。（胡三省注：向佛求福。）当天，吐蕃十万人到奉天，京城震动。朔方兵马使浑瑊、讨击使白元光先戍奉天，敌军刚列营，瑊率二百骁骑冲击，身先士卒，敌军溃散。瑊挟一名敌将跃马而回，随从骑兵无一中箭。城上士卒望见，勇气始振。乙巳日，吐蕃进攻，死伤很多，几天后，收兵回营；瑊夜领兵袭击，杀一千多人，前后与敌军战二百多回合，斩首五千级。丙午日，停止百尺高座讲经；召郭子仪于河中，使屯泾阳（今陕西泾阳）。己酉日，命李忠臣屯东渭桥（今陕西西安东北），李光进屯云阳（今陕西泾阳北），马璘、郝庭玉屯便桥，李抱玉屯凤翔，内侍骆奉仙、将军李日越屯盩厔，同华节度使周智光屯同州，鄜坊节度使杜冕屯坊州（今陕西黄陵），皇上自率六军屯禁苑中。

庚戌日，下制亲征。辛亥日，鱼朝恩请搜索城中，括士民私马，令城中男子都穿黑衣，组织为兵，城门都塞二开一。士民大惊，翻墙凿洞逃跑的很多，官吏不能禁止。朝恩想奉皇上赴河中避吐蕃，怕群臣议论不一，一天，百官入朝，立班很久，宫门不开，朝恩突然带十余名禁军持刃而出，宣言：“吐蕃多次侵犯京畿，车驾欲赴河中，如何？”公卿都惊愕不知所措。有位刘给事，独自出班高声说：“敕使反吗！（胡三省注：唐人称宦官为敕使。）现在屯军如云，不奋力抗敌，却要胁天子弃宗庙社稷而去，不是反叛是什么！”朝恩惊惶沮丧而退，事情于是搁置。（胡三省注：刘给事在朝坚守正义如此；且是两省官，而史失其名，唐设史馆为何！）

小主，

自丙午到甲寅，大雨不止，故敌军不能前进。吐蕃移兵攻醴泉（今陕西礼泉），党项西掠白水（今陕西白水），东侵蒲津（今山西永济西黄河渡口）。丁巳日，吐蕃大肆抢掠男女几万人离去，所过之处焚烧房屋，践踏庄稼殆尽。周智光领兵拦击，在澄城北打败，于是追击到鄜州。（胡三省注：宋白说：鄜州，汉上郡雕阴之地。后魏太和十一年，设东秦州，孝昌二年，又改为北华州；废帝二年，改为鄜州，因鄜畤得名。）智光素来与杜冕不和，于是杀鄜州刺史张麟，坑杀冕家属八十一人，焚烧坊州房屋三千多家。

冬季，十月，己未日，又在资圣寺讲经。

吐蕃退到邠州，遇到回纥，又一起入侵，辛酉日，到奉天。癸亥日，党项焚烧同州官舍、民居而去。

丙寅日，回纥、吐蕃合兵围泾阳，子仪命诸将严密设防而不战。到傍晚，二敌退屯北原（泾阳北原），丁卯日，又到城下。这时，回纥与吐蕃闻仆固怀恩死，已争地位，不和，分营而居，子仪得知。回纥在城西，子仪派牙将李光瓒等前往劝说，想与他们共击吐蕃。回纥不信，说：“郭公真的在这里吗？你骗我。若真在这里，可见面吗？”光瓒回报，子仪说：“现在众寡不敌，难用力胜。过去与回纥盟约深厚，不如挺身去劝说，可不战而胜。”诸将请选五百精锐骑兵护卫，子仪说：“这只会坏事。”郭曦拉住马劝谏说：“他们是虎狼；大人是国之元帅，怎能以身当诱饵！”子仪说：“现在作战，父子都死而国家危；去以诚心与他们谈，或许有幸听从，是四海之福！否则，我身死而家全。”用鞭击他的手说：“去！”于是与几骑开门而出，派人传呼：“令公来！”（胡三省注：子仪当时为中书令，故传呼令公。）回纥大惊。其大帅合胡禄都督药葛罗，是可汗之弟，持弓搭箭立于阵前。子仪卸盔解甲丢枪上前，回纥各酋长相看说：“是他！”都下马环绕下拜。子仪也下马，上前握药葛罗手，责备说：“你回纥对唐有大功，（胡三省注：指出兵助唐平安、史。）唐对你的回报也不薄，为何负约，深入我境，侵逼畿县，弃前功，结怨仇，背恩德而助叛臣，多愚蠢！且怀恩叛君弃母，（胡三省注：指怀恩在汾、绛拥兵，后叛归灵武，弃母于汾州。）对你国何益！现在我挺身而来，任你抓我杀我，我的将士必拼死与你战。”药葛罗说：“怀恩骗我，说天可汗已去世，令公也去世，中国无主，我才敢与他来。现在知天可汗在长安，（胡三省注：自贞观中四夷君长请太宗为天可汗，此后夷人通常称天子为天可汗。）令公又在此统领军队，怀恩又被天杀，我们怎肯与令公战！”子仪于是劝说：“吐蕃无道，乘我国有乱，不顾舅甥之亲，（胡三省注：吐蕃尚唐公主，为舅甥之国。）吞噬我边地，焚烧我京畿，所掠财物无数，马牛等牲畜，长达几百里，遍野都是，这是天赐给你们。保全军队续好，破敌取富，为你考虑，哪样更有利！不可失此机会。”药葛罗说：“我被怀恩所误，负公太深，今请为公尽力，击吐蕃谢罪。但怀恩之子，是可敦兄弟，希望放过他。”子仪同意。回纥围观者分列两翼，稍上前，子仪部下也前进，子仪挥手让他们退后，于是取酒与酋长共饮。药葛罗让子仪先举杯发誓，子仪洒酒于地说：“大唐天子万岁！回纥可汗也万岁！两国将相也万岁！有负约者，死于阵前，家族灭绝。”杯到药葛罗，也洒酒于地说：“如令公誓！”于是各酋长都大喜说：“此前以两巫师从军，巫师说此行很平安，不与唐战，见一大人而回，今果然如此。”子仪赠他们彩帛三千匹，酋长分赏巫师。子仪最终与他们定约而回。吐蕃听说后，夜里，领兵逃走。回纥派酋长石野那等六人入见天子。

药葛罗率部众追吐蕃，子仪派白元光率精锐骑兵随同；癸酉日，战于灵台北原（今甘肃灵台西），大败吐蕃，杀吐蕃万人，夺回所掠士女四千人。丙子日，又在泾州东打败。（胡三省注：《实录》说：“十月，吐蕃退到邠州，与回纥相遇，又合兵入侵。辛酉，侵犯奉天。乙亥，回纥因怀恩死，对吐蕃有二心。丁丑，郭子仪单骑到回纥军，卸盔与回纥大将说话，责备其负约，于是结盟。己卯，回纥首领石野那等六人来朝。庚辰，子仪派白元光率精锐会同回纥兵几千人大败吐蕃十多万人于灵台县西原。”）

丁丑日，仆固怀恩部将张休藏等投降。

辛巳日，诏罢亲征，京城解严。

18 当初，肃宗以陕西节度使郭英乂领神策军，使内侍鱼朝恩监军；英乂入朝为仆射，朝恩专领。到皇上赴陕州，朝恩率陕州兵与神策军迎驾，都称神策军，天子到其营。到京师平定，朝恩于是率军归禁中，自己统领，但还不能与北军相比。（胡三省注：北军，北门六军。）到这时，朝恩以神策军随皇上屯禁苑中，势力渐盛，分为左、右厢，居北军之右。（胡三省注：史言神策军强盛之始。）

19 郭子仪以仆固名臣、李建忠等都是怀恩骁将，怕逃入外族，请求招抚。名臣，是怀恩之侄，当时在回纥营。皇上敕令连同旧将有功者都赦罪，令回纥送回。壬午日，名臣率一千多骑兵来降。子仪派开府仪同三司慕容休贞以书信晓谕党项帅郑庭、郝德等，都到凤翔投降。

20 甲申日，周智光到朝廷献捷，住两夜回镇。智光有擅杀之罪未治，（胡三省注：指杀张麟及杜冕家属之罪。）皇上遣走后又后悔。

21 乙酉日，回纥胡禄都督等二百余人入见，前后赠送丝绸十万匹；府库空竭，征收百官俸禄供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