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船上的水手们面面相觑,帆索慢慢落下,像一群斗败的鸥鸟。
郑芝龙最后看了一眼那支渐渐远去的舰队,巨舰的侧影在日光下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墙。他转身,声音沙哑却坚定:“回家。以后的海,是他们的海了。”
海风掠过舵楼,带着一点潮腥,也带着刚刚远去的巨舰留下的低沉闷响。郑芝龙依旧扶着舵柄,指节却松了,目光从海天尽头收回,落在甲板上被太阳晒得发白的木板上。
郑芝虎靠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子不肯熄灭的火:“哥,别光顾着叹气。汉国这一趟是去砸倭国饭碗的——倭国水师再硬,也顶不住七百多门重炮齐轰。等仗打完,倭国港口就是一片废墟,朝廷顾不上,西洋人又离得远。那时候,海面上空出来的位置,不正好留给咱们?”
郑芝龙抬眼,眉心那道疤在日光下显得更深。他没说话,只把视线扫过自家十几条福船——桅杆老旧,火炮小,却胜在灵活,熟悉这片海域的每一条暗礁、每一股暗流。
郑芝虎继续道:“咱们争不过汉国的巨舰,也抢不过西洋人的商路,可守着倭国、朝鲜这一圈,绰绰有余。福船吃水浅,进港出港比他们的大舰方便;弟兄们都是风里浪里滚出来的,炮小,打近身混战却够狠。到时候,咱们把几条主要航线一卡,收过路费、卖补给、护商船,照样活得滋润。土大王就土大王,总比在南边给人当靶子强。”
郑芝龙沉默片刻,忽然咧嘴笑了,笑声里带着自嘲,也带着久违的狠劲:“你倒是想得开。不过你说得对——南边是龙争虎斗的地方,咱们这条小船挤进去,一不留神就被浪拍碎。可北边,倭国、朝鲜,他们水师本来就稀松,等汉国把倭国主力打烂,剩下的残兵败将,咱们收拾起来不费吹灰之力。”
他抬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掌心的老茧硌得人生疼:“那就掉头。先回去,把弟兄们聚齐,把火药、粮秣、淡水补满。等汉国舰队把倭国轰得七零八落,咱们就顺势插进去,占港口、收船只、立旗子。到时候,这片海面上,谁想做生意,都得看咱们的脸色。”
郑芝虎咧开嘴,露出被海风吹得发黄的牙齿:“对喽!汉国吃肉,咱们喝汤,可汤里也有油星子。咱们不跟他们抢龙椅,就在自家地头当王,照样逍遥。”
兄弟俩对视一眼,眼底的阴霾被重新点燃的火光驱散。郑芝龙转身,声音穿过海风,落在每一条福船的甲板上:“收帆,掉头回澎湖!咱们不往南走,往北走——去捡汉国打剩下的漏!”
十几条福船缓缓转向,褐帆在日光下重新鼓起,像一群被惊醒的海鸟,振翅飞向新的猎场。
郑芝龙立在福船舵楼,海风把褐帆吹得猎猎作响,也吹得他衣襟翻飞。他一手扶着冰凉的舵柄,一手按在船舷,目光越过浪峰,望向早已看不见的那支钢铁舰队——那里曾是他梦寐以求的海上王座,如今却像一道高不可攀的铜墙,将他所有的野心与骄傲一并挡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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