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天宫的断壁残垣温柔地包裹。白日的喧嚣与忙碌渐渐沉淀下去,唯余风声穿过空旷的殿宇,低回呜咽。明日,便是登基大典。
云清凰倚在窗边,身上裹着兰姨带来的旧披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有些毛糙的绣线。偏殿里很安静,萧烬被萧策扶去另一处静室,说是还要最后议定几件明日典仪的细节。兰姨和清月也被水柔请去帮忙核对明日要用的礼器衣物了。
心里那根弦绷了太久,骤然松弛下来,反倒有些空落落的,带着一丝不真切感。她就要成为这九霄的天后了,站在萧烬身边,接受万民瞩目,也承担起万民生计。这个认知像一场宏大而遥远的梦,而梦的起点,似乎还停留在清澜城那个飘着药草香的小院里。
“娘娘,”木青璃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陛下那边事毕了,请您过去一趟。说……想与您一同去看看云海。”
看云海?云清凰微怔,接过药碗,温热的瓷壁熨帖着冰凉的指尖。她没有多问,只点点头,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木青璃引着她,没有走向灯火通明的前殿,而是穿过几条修复中的回廊,来到一处隐蔽的旋梯前。旋梯蜿蜒向上,通向天宫最高处的观星台遗址——凌霄殿崩塌后,这里便是天宫之巅了。
石阶陡峭,云清凰走得很慢,重伤未愈的身体有些气喘。木青璃想扶她,她轻轻摇头,一步一步,自己走了上去。当她终于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清冷的夜风毫无遮挡地扑面而来,带着高空特有的凛冽气息,也吹散了心头最后一丝烦闷。
残缺的汉白玉栏杆边,一道玄色身影静静伫立。是萧烬。他披着一件厚重的墨色大氅,背对着她,身影在无垠的夜空下显得格外清瘦孤拔,仿佛要与这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融为一体。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星光与远处尚未熄灭的零星灯火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深刻而疲惫的轮廓,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她时,瞬间漾开一丝极柔和的波光,冲淡了所有的冷峻与苍白。
“来了。”他声音不高,被夜风送过来,有些飘忽。
木青璃无声退下,将这片静谧的天地留给了他们。
云清凰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脚下,是被夜色吞没的、绵延无尽的宫殿废墟阴影,更远处,是翻涌沉浮的云海。月光如银,洒在云层之上,镀上一层朦胧的清辉,云涛缓缓流动,时而如万马奔腾,时而如静水深流,浩瀚、苍茫,包容着一切伤痕与疮痍,也孕育着不可知的光明。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风声在耳边呼啸,却奇异地让人心静。
良久,萧烬轻轻咳了一声,拉回了些许飘远的思绪。他侧过头,目光落在云清凰被风吹得有些泛红的鼻尖,和她身上那件与这九天之巅格格不入的旧披风上。
“冷么?”他问,声音有些哑。
云清凰摇摇头,将披风又裹紧了些:“还好。”
又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并不难熬,反而有种劫后余生、尘埃落定般的安宁。
“清凰。”萧烬忽然开口,叫了她的名字,而不是“娘娘”。他的目光重新投向前方浩渺的云海,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入她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