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白日里,天宫各处重建的敲打声、往来官吏的步履声、乃至仙民区隐约的市声,都已彻底沉寂下去。正月末的夜风,依旧带着料峭的寒意,无声地掠过天宫高处那些新修葺的殿宇飞檐,发出空旷而悠远的轻响。星空却出奇地清晰,墨蓝色的天幕上,银河如练,万千星辰璀璨闪烁,静谧而浩瀚。
寝宫的地龙依旧散着暖意,但云清凰却了无睡意。自前夜玉佩示警、两人谈及未来与传承后,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沉静与微澜的情绪,便一直萦绕在她心头。不是焦虑,也非恐惧,更像是一种站在时间长河某个特殊节点上,回望来路、眺望前路的恍然与慨叹。
她侧过身,看向身畔已然呼吸均匀的萧烬。月光透过窗棂,在他清瘦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柔和光影,那紧抿的唇线在睡梦中似乎也松弛了些,但眉宇间那道因常年思虑而刻下的浅浅痕迹,却依旧清晰可见。
她看了片刻,悄无声息地起身,随手拿起搭在床边椅背上的厚实披风,裹在身上,赤着脚,踩着温热的地板,轻轻推开连通外侧露台的雕花门。
露台是修缮寝宫时特意扩出来的,不大,但视野极好。栏杆是新的,还带着木材原本的清新气息。夜风立刻毫无遮挡地扑面而来,带着寒意,却也瞬间吹散了室内暖意带来的些微昏沉。
她走到栏杆边,凭栏远眺。脚下是沉睡在夜色与星光中的天宫,更远处是连绵起伏、隐没在黑暗中的山峦轮廓。星河倒悬,仿佛一伸手便能掬起一捧星光。万籁俱寂,唯有风声在耳边低语。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件带着体温的墨色大氅轻轻披在了她的肩上,随即,一双坚实的手臂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腰,将她带入一个温暖而熟悉的怀抱。
“怎么起来了?” 萧烬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热气拂过她的耳畔,“当心着凉。”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睡不着,只是用怀抱的温度驱散着夜风的寒。
云清凰顺势向后靠了靠,将全身的重量都倚在他怀里,目光依旧望着那无垠的星空。“睡不着。” 她轻声说,“想出来看看星星。你看,今晚的星星,真亮。”
萧烬“嗯”了一声,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也同她一起望向星空。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相拥,听着彼此的心跳,听着风声,看着那亘古不变的星辰在头顶缓缓流转。
星河浩瀚,岁月悠长。人之一生,于这天地宇宙而言,不过瞬息。可这瞬息之间,他们却携手经历了太多,改变了太多。
那些在清澜城云家祠堂里的长跪,那碗混着眼泪咽下的锁脉丹,那个在偏院绝望中等来的、刻在窗纸上的约定…黑风谷断崖的生死一线,落霞州主城的烈焰焚阵,天宫之巅与黑暗天帝的最终对决…一幕幕,一帧帧,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又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如今,他们站在了九天之巅,脚下是正在复苏的河山,身后是安稳入睡的臣民,腹中或许正孕育着一个连接着过去与未来的小生命。这一切,都始于那个星光或许并不如今夜明亮的夜晚,始于他翻过云家屋顶,看见了那个跪在祠堂里、倔强得令人心疼的少女。
心念电转间,一个早已有了答案、却从未宣之于口的问题,毫无预兆地浮上心头,轻轻滑出了唇瓣。
“萧烬。” 她的声音很轻,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