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走到哪一步了?”
老人没抬头,声音像从图纸深处浮上来,“卡住了也不碍事。
这活儿本来就不该太顺——要是太顺,反倒该怀疑是不是走岔了路。”
“倒不算卡住。”
李建设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清晰,“是那五种候选材料。
我们原先总想着非得挑出唯一的一种,从头用到尾。
可问题本身或许就不该这么问。”
老王的手指在某行数字旁停住了。
“或许该让它们各尽所长。”
李建设继续说,“性能指标都满足基本门槛,差别只在怎么搭配。
就像拼一副复杂的榫卯——不是拿着现成的模子去套,而是得同时握住所有木条,在脑子里反复翻转,看哪条棱该嵌进哪个槽。”
他顿了顿:“何况它们的价码也相差不少。
有的金贵却脆,有的皮实却笨重。
得在性能、成本、还有未来量产的可能之间来回权衡。
我们今天试了七八种排列组合,总差那么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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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张被轻轻翻过一页。
老王终于抬起眼睛,那目光像钝器,沉甸甸地压过来。
他没说话,只是长久地看着李建设,仿佛第一次看清这个年轻人的轮廓。
房间里只有旧挂钟的秒针在走,咔,咔,咔,把寂静切成均匀的薄片。
然后老人很慢地点了一下头。
非常慢,慢得像是把某种重量十足的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
李玉安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桌沿。
实验室的灯光在金属器皿上折出冷白的光斑。
“价目表起伏太大。”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缓地叙述,“高处够不着,低处又捆住了手脚。”
对面的人点了点头,袖口沾着些许粉末:“所以多数时候,我们只能往低处找。”
“可这样一来——”
李玉安停顿片刻,窗外的树影在墙上晃动,“选择反而更少了。”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化学试剂气味。
老王忽然换了话题。
他问起那个下午,问起思路是如何从死胡同里转出来的。
问题落点有些偏,不像在讨论实验本身,倒像在探问某种思考的习惯。
李玉安察觉到了,但没有说破。
“那天在楼下走了很久。”
他回忆道,“张老师让我们出去透口气。”
其实什么特别的事也没发生。
他和王永华只是沿着围墙慢慢踱步,鞋底摩擦砂石的声音细碎而重复。
梧桐叶的影子在地上摇晃,远处有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
然后不知怎么,话头就转到了材料上——为什么非得困在单选里呢?
“像是一道闪电劈进脑子里。”
李玉安说着,抬手碰了碰后颈,“说不清从哪里来的。”
或许真是长期积累的瞬间迸发。
又或许……是那些沉淀在意识深处的操作经验,在某个节点自动校准了方向。
他感到某种指引般的推力,将思路轻轻拨向另一条岔路。
老王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眼神里有种厚重的肯定,像冬日晒透的棉被压下来,暖而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