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馆的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
马华从柜台后抬起头。
看见李玉安跨过门槛的瞬间,他整张脸骤然绷紧了——不是恼怒,更像动物嗅到危险时竖起皮毛的僵直。
恐惧从瞳孔深处渗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凝成一层薄薄的釉。
李建设注意到马华神色不对。
“账目有问题?”
他问。
对方没回答,只引他到柜台前,抽出那本蓝皮账簿。
年末盘算是惯例。
即便这间医馆从不以营利为首要,但药柜要添补,屋瓦要修缮,一家人的米粮也得从这儿出——总得让收支勉强持平才行。
李建设接过账簿时,指尖沾了层薄灰。
连日埋在数字堆里,他实在倦了,只草草翻过两页便合上。
“你直接讲吧。”
他抬眼看马华,“当作一次汇报,说说今年医馆究竟如何。”
马华喉结动了动,显得为难,却还是开了口。
毕竟里外进出,再没人比他更清楚。
“扣掉已支的药材钱……仍是亏的。”
“可病人比去年多,治好的也更多。”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赔钱……怕是免不了的。”
“上半年我不在,是您和李老师傅坐堂。
两位心善,见着困苦的便免了诊金,有时还贴补些钱粮。”
“但长此以往,账上自然撑不住。”
马华忽然抬起眼:“这不是丢人的事,该觉得光彩才对。
只是明年……若连进药材的钱都凑不出,这医馆还怎么开下去?”
李建设没应声。
他望着窗棂外斜进来的光,里头浮着细尘。
医馆是师父留下的,不能断在这儿。
济世要继续,可柴米油盐也不会凭空而来。
“师傅?”
马华唤了一声。
李建设这才回过神,指节轻轻叩着柜台边缘。
“让我想想。”
他说。
医馆的门在马华离开后轻轻合拢。
李建设独自站在堂屋里。
目光扫过那些排列整齐的药柜,每一只抽屉都贴着泛黄标签。
木头的纹理在昏暗中像是凝固的河流。
他走到门边,望向外面——街道上人影稀疏,只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慢吞吞地挪着步子。
人们似乎只在身体发出警告时才会踏进这道门槛,而那样的时刻,在漫长岁月里终究只是几个短暂的片段。
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桌面,触到一层极细的尘。
他想起昨天那个老人,干瘦的手腕从袖口伸出来时,腕骨凸得像要刺破皮肤。
诊金最后只收了一半,剩下的钱塞回对方颤抖的掌心。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该怎么让这间屋子继续呼吸下去呢?
问题像藤蔓一样缠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