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遥远的、偶尔的一声,而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密集的、凄厉的嘶鸣,穿透厚重的雨幕,刺入通讯大厅。
一声,两声,十声…越来越多,越来越近,其中还夹杂着一种更加尖锐、更加急促的、她从未听过的特殊警报声。
“所有人注意!所有人注意!” 大厅的广播突然响了,是主管的声音,失去了平日的沉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绷。
“接市应急指挥部通知,本市可能发生…重大公共安全事件。即刻起,所有人员取消轮休,坚守岗位。非必要不得离开工位,不得擅自对外通讯。后勤部门会保障基本饮食。重复,坚守岗位,等待进一步指令!”
广播结束,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了一瞬,随即被更加爆发的电话铃声淹没。
那铃声一声急过一声,一声尖过一声,像垂死者最后的求救。
由纪重新戴上了耳麦。
接下来的电话,如同打开了地狱的闸门。
“救命!街上有狗在咬人!不!不是狗!是…是一群!眼睛发红的疯狗!见人就扑!啊——!别过来!”
“窗户!我家的窗户外面!好多鸟!乌鸦!麻雀!还有…还有别的!它们在撞玻璃!砰砰砰的!玻璃要裂了!”
“下水道!老鼠!成千上万的老鼠从下水道口涌出来!红的眼睛!它们…它们在互相撕咬!也咬人!”
“我邻居…我邻居养的猫…把他…把他脸抓烂了!眼睛都…呕——”
“公园里的鸽子…它们扑到人脸上…在啄…在啄眼睛!”
疯狂,混乱,绝望。
每一个电话都是一小块拼图,拼凑出一幅城市正在被无形之物从内部啃噬、瓦解的恐怖图景。
动物、人类、疾病、疯狂、攻击、死亡。
这些词语在由纪的耳边反复炸响,通过不同人的声音,带着相同的恐惧内核。
她机械地接听,记录,分类,转接。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冰冷而麻木。
她的世界收缩到了耳机里传来的声音和屏幕上滚动的文字。
她不再去想象电话那头具体发生了什么,不敢去想。
她只是记录,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几小时,也可能只有几分钟,时间感已经错乱。
她面前的电话又一次响起。她吸了一口气,按下接听键,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维持着职业性的平稳:“长崎市灾难应急联动中心,工号207,请讲。”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一种极其轻微的、像是电流干扰的沙沙声,和…一种微弱的、有规律的刮擦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的指甲,正慢慢地、持续地刮擦着话筒的外壳。
由纪屏住了呼吸。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极度嘶哑、干涩,像是声带被砂纸磨过,又像是从漏风的胸腔里挤出来的,每一个音节都伴随着湿漉漉的杂音:
“喂…听得见吗…”
声音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我…好饿啊…”
“你在…哪里呀…”
“我来…找你…好吗…”
“嘻嘻…”
那一声短促的、诡异的轻笑,像一根冰锥,瞬间刺穿了由纪勉强维持的镇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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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扯下耳麦,像是甩掉一条毒蛇。
耳麦掉在桌面上,发出空洞的撞击声,那令人作呕的、沙哑的轻笑和湿漉漉的刮擦声,还在从听筒里细微地、持续地传出来。
“嘟——”
电话被她重重拍断。
她坐在那里,浑身冰冷,控制不住地颤抖。
窗外,暴雨如注,警笛狂啸,偶尔还夹杂着遥远的、分不清是人还是兽的凄厉尖叫。
通讯大厅里,灯火通明,电话铃声依旧此起彼伏,汇成一片绝望的潮水。
但在这片刺眼的光明和喧嚣的中心,佐藤由纪只觉得无边的、冰冷的黑暗正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吞没。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巨大的落地窗。
雨水冲刷下,窗外的城市灯火扭曲、模糊,像是垂死巨兽眼中最后一点涣散的光。
在那些扭曲的光斑之间,在更深的黑暗里,她仿佛看到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不是车流,不是行人,而是一些更加快速、更加诡异、更加…贪婪的轮廓。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刚刚记录下的最后一条工单,上面只有一行她自己都不明白何时打上去的、颤抖的字迹:
“它们…在问…我们在哪…”
然后,头顶的日光灯管,猛地剧烈闪烁了几下,发出“滋滋”的哀鸣。
“啪”地一声。
通讯大厅,连同窗外那一片片扭曲的光斑,一同陷入了彻底的、无边的黑暗。
只有那永不疲倦的电话铃声,还在固执地、一声接一声地,在浓稠的黑暗和恐惧中,尖锐地鸣响着。